阴月的箭蔟

作者：时海结以

第一卷

第一卷 一卷全

    一、访客

    “天空辽阔得让人感到悲伤呢！哥哥。”

    抱着笼子，站在野花丛中的弓月仰望着天。

    “只剩下我与哥哥两人相依为命后，天空看起来似乎变得更辽阔了。”

    弓月手中的笼子，原为亡者持有之物品，在习俗上为了去除前人附着在物品上的意志，而刻意削掉提把。

    这个笼子是母亲生前爱用的，以前母亲总用这个笼子塞满野地摘来的嫩菜，养活兄弟俩。

    对於弟弟的轻语，狭野方“嗯”地简单回答。伸手摘下瞿麦。纤细的茎看似柔软；从叶与茎连结处，轻轻「啪！」地一声折断。

    “……一直这样望着天空的话，因为过於遥远，连眼睛都会刺痛起来呢……这种百合，味道好香。”

    弓月在笼子里装满夏末的野花。将脸埋在花中，隐藏即将落下的泪。弓月走近狭野方，缓缓以单膝跪下。

    “母亲，我拿一些花回去哦……说来真奇怪，照理说应是在墓前供花，我们居然是去摘长在墓前的花朵。”

    弟弟的旧衣上，有着以护符为型的各色刺鏽.将守护的心情一针针鏽进图样里的母亲，现在就躺在弟弟膝下的土里。从半年前，就安眠於此。

    给母亲的符咒及供品被放置在突出的土丘上，说明了此处是最新的墓。

    墓地里其他的墓均已风化，早已无人参拜；因为该来祭墓的血亲，已全都成为地下的居民。

    供在墓前的花所落下的种子，让原本一向整理得很乾净的墓地，变成一片花田。

    “但要是家里没有花……就觉得好灰暗、好寂寞……”

    弓月颤抖着肩膀，开始传出压抑的鸣咽声。

    顶着杂乱的发丝，或许是因为不曾有过朋友吧？明明已经十五岁，却仍像孩童一般的弓月。狭野方不知该如何安慰他，除了装作没有发现弟弟正在哭泣之外，什么都无法做。

    冬天即将渡过之时，母亲去世。不久之后，弓月便成了一具空壳。即使魂魄还留在身体里，心思也在外徘徊，不停寻找着母亲。

    到了春天花开时刻，弓月看到狭野方为了祭墓採回的三色堇，才开始回过神。

    以花朵装饰家里，才终於让他回复活下去的意愿。

    （母亲死於初冬，或许弓月也一直无法越过那个冬天吧！）

    看向弟弟在脚边的背影，狭野方这么想着。

    （为了他，现在的我能做什么呢？只要我能办得到，什么都好……但却只做了摘花这件事。搬到遥远的地方，或是寻找能陪伴他的朋友及女性都办不到。我们离不开这里，来访者……也不知究竟存不存在。）

    现在村里只剩下二十岁的狭野方与弟弟弓月两个人。

    从五年前，也就只剩加上母亲的三人还在此生活。

    （留在这里的最后一个人，无法被埋葬於野花田中，将与房子、家具一同腐朽。那个人会是我吗？还是弓月？……若弓月成为那个人的话，就是我的过错。）

    狭野方在内心呓语着，悄悄地叹息。

    无法继续看着弟弟，狭野方抬高视线。

    花田的那一头，是衰亡的村落。

    无人居住的房屋，急速地腐朽。有如失去魂魄与心的人无法动弹一样，围炉里火神不再寄宿的房子，只有渐渐腐蚀崩坏一途。

    村里尽是这样的景象。

    照理来说，应将这样的房子打掉以免空气变得混杂。

    但现在村民只剩兄弟俩人，再怎么样也无法全部处理。

    在花田与房屋集落之间斜立着的高塔，好像随时会倒塌。在上头能够眺望最远的景色，是这个村落的象徵。昨晚的暴风雨，让它看来更加摇摇欲墬。

    比森林树木高两倍的塔，自古以来从海上看来即是明显的地标，是此村落的骄傲。

    越望越是感到沉重，狭野方避开早已看腻的风景，转而面向“大河”。

    村落位於背向森林的山丘上，墓则散处在村庄往河边的道路两旁，山丘的斜面切进河岸。

    深蓝色的水面，白色的浪头打在岸边；狭野方站立在“大河”吹来的风中。

    风是乾燥的。

    这是秋天接近的预兆。

    今年自入夏以来，不时有暴风两来袭。时至夏末，狂暴至昨天的，是这个夏天数不清第几个，而且是最大的一个暴风雨。

    花朵的根部都还满覆着雨水。

    不论衣摆、袖口、外衣、还是膝下的绑足绳，不知何时都被沾湿，风吹来感到些微凉意。

    “呼唤秋季的大暴风雨，自太阳西沉处而来，向河的那一端而去。动摇村落的访客，都将自河那一头来到。”

    因职责所布而记下的神曲词句，自口中缓缓吐出之时……

    狭野方彷彿真的目睹到访客。

    （这里是灭亡、魂飞魄散的村落，来访者的魂魄亦会被削减，所慹应该不会在还活着时到来—但，那是？）

    一定是看错了。

    撇开视线。

    但……

    狭野方用自己由打猎训练而来的好眼力，再一次望向微小的人影。

    “大河”—访客似乎称它为海—的浪头处，有人倒卧在那儿。

    不是看错。

    穿过摇晃的百合花丛间的窄路，狭野方来到山丘的陡斜面上方，再往前一步就要滚下河了。

    访客是个女性，背上披着长发。

    往四周看去，还有另一人，像要往斜面下而去的姿势蜷缩着。年轻的男子手中抱着大包的行李。

    来拜访已毁灭的村落，还真稀罕。是因昨晚暴风雨而遇难的人吗？

    “弓月，岸边有访客。我去带他们过来。”

    回头向弟弟大喊后，狭野方滑下野草茂盛的斜坡。

    日晒还这么强，可不能放任他们躺在那儿。

    躺卧着的男与女，该先处理哪一边？狭野方的迷惘只有一下子，率先走向男方。要是敌人的话，得先确认较危险的那边。

    男子外表看来与狭野方年龄相仿—应在二十岁左右。

    体格强健，从凌乱的衣物下方露出的皮肤，可窥见刻划着丰富经验的伤疤。虽然失去意识，但气息尚稳定。

    确认男子的平安后，往女子靠近。女子的衣物与男子一样绣着从未见过的图样；束起上衣的腰带、偏长的裙子，都是跟这村落大相迳庭的服装。

    他们出身自狭野方所不知道的地方。每个地方会将各自特有的图样绣在衣物上，这是一直以来的习俗。

    轻轻将手覆上肩，摇晃女子的身体。瞥见白皙的面容。

    紧实的皮肤，看起来约十多岁，还是个少女。

    伸手想确认这个纤细少女的脉抟时—“……！”

    狭野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少女左手手指上有着刺青。

    夺去全身感官的恐惧感，由脚底窜至全身。咬紧牙根，狭野方忍住晕眩。

    “不知何时才会显现的宿命，真的会降临在我身上吗？会在我有生之时遇到？”

    难以相信。

    真正来到这瞬间之前，一直无法相信。

    “这样看来，这个村落的最后一人，就是我了。弓月可以离开这里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不经意地，眼眶发热。

    弓月必须一个人离开。

    （弟弟能做得到吗？愿意答应我吗？……非让他答应不可。）

    已开始转动的命运之轮，无法停止。

    狭野方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左手，再伸向少女手边比较着。狭野方有记忆以来手上即有刺青，标示着他的职责。

    一模一样，中央细细的弓形，外缘描绘数层。

    新月的隔夜、新月与三日月之间的月亮。被称作“阴月”。比起发光的弓形，更被信仰的是阴闇的部份。

    这份阴闇，孕育之后渐渐会显现出光芒的种子。

    “这个女孩……流着为我命定之人的血。终於……出现了……”

    狭野方咬紧下唇。就在此时……

    “不准碰她！”

    狭野方被一股力量拉扯倒地。

    拭去眼中沙粒后瞪大眼；刚才蜷缩着的男子，使用反手拉起弓，将箭抵在狭野方的喉头。

    “你打招呼的方式太过份了吧。是你的女人吗？”

    男子从衣服胸襟处揪起以讽刺口气回话的狭野方。

    狭野方反制男子的手腕。

    男子的视线落在狭野方左手手指的瞬间，男子的眼里闪过动摇与期待交错的神色。

    他低声询问。

    “你看见手了吧？”

    “你说那女人的手吗？看到了。你不担心她有没有事吗？”

    男子恢复警觉，重新摆起架势，散发出杀气。

    “不准你碰她！我知道她还活着……”

    霎那间地面尖突起，发出激烈的翻动声。

    恰好站立在突起处的男子被甩开。

    斜坡地因暴风雨而变得松软，混了砂石的泥浆往倒坐在地的狭野方流去。

    四处弹跳的碎石打在身体各处。

    触手无可攀附之处，能握住的只有砂粒。

    感觉这段时间特别地漫长。

    地震停止的同时，狭野方倏地跳起，看向“大河”。

    颜色暗沉的洪水渐渐退去。

    “喂！把那女的叫醒！”

    狭野方严厉地对已完全安心下来的男子说。

    “快逃啊！”

    “不是已经停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真正的灾难现在才要开始！我来揹她！”

    “我说过不准碰她！”

    “那你揹！要登上山崖。”

    狭野方用下巴指晌已崩塌、土质软烂的斜坡。男子明显地表现出「不会吧？」的神情。

    “不想死的话就听我的！”

    男子连行李都不肯递给狭野方。

    男子揹起少女，狭野方推着男子的臀部，一起往斜坡上走。才走到半路，狭野方便发现水平线上升。

    “要来了！”

    远处海面卷起大量白浪，立成巨大的墙壁般往这边逼近。

    听到背后传来令人不舒服的声音，男子因不知措而显得焦急，拚命地爬上斜坡。一个重心不稳，男子背上倒卧着的少女从行李上滑落。

    男子发出喊叫。

    狭野方滑下斜坡追上少女。抓住她的手臂，提起身体抱住后，狭野方再一次往上走。

    海水化成一块大岩石，带来极大的冲击。

    有如断裂刀刃般的水沫，刺向足踝。

    狭野方使劲抓住崖边杂草的根部，忍耐着；努力抵抗几乎要将自己连同少女一起拉下的攻势，试着将少女的身体交给另一人。

    男子救起少女……以及狭野方。两人视线交会，男子一脸苍白。

    “……总算没事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碰了她，抱歉。”

    狭野方不找藉口。

    一行人登上山崖，总算逃到海浪不及之处。

    少女躺平后渐渐回复意识。一睁眼即快速起身，惧怕地躲在男子背后，瞄向狭野方。

    少女胸前悬着闪耀黑亮光芒、三日月形状的箭簇。

    虽是黑色但为可透光的石材，有着可切开皮肉的锐利稜角；是狩猎时常用的弓箭的箭簇。

    狭野方再一次地体认到，这个少女就是自己命定之人。

    持续看着石墬令狭野方感到虚浮的死惧，他低下头。

    透光的石头使用鹿角打穿；从小就听说祖先们制作此种模样箭簇的事。

    但那已是遥远的过去。现在狩猎用的箭，箭簇是以不会发亮的灰或黑色石头磨制而成。其他最多听说过，以火熔化一种叫作金的石头所制成的刀刃特别锐利，仅此而已。

    透光的黑石……“阴月之石”，早已是只存在於传说中的东西。

    （这就是传说中的「阴月的箭簇」吗？）

    比起以火熔石锻造的刀刃，更加锐利、人血与脂肪均不易附着，传说的阴月之石。

    还有阴月的刺青。

    狭野方默默地将自己左手伸到少女眼前。少女一瞬间瞠目结舌。

    “你就是……”

    少女转向男子，头一次在脸上展露情绪；但只那么一下，又恢复僵硬的脸色。被男子护在身后，少女强烈地颤栗着，紧抓住男子。

    “这里就是沙南，对吧？”

    “没错。”

    男子向四周望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村落在哪里？不会就是那个废墟吧？”

    男子握紧了拳，太阳穴浮起青筋。似乎想说些什么，却找不着适当的词句，只顾瞪着狭野方。

    三人之间咻地划过一阵寒气。

    “……啊……哥、哥哥！”

    弓月跌跌撞撞地跑来，撞进狭野方的胸怀。

    “好可怕哦！我害怕得不得了！”

    随发抖着的弓月所指方向看去……

    象徵此村落的力量与富裕，能望见最远景像的高塔，缓缓地倾垂。

    背向高塔，弓月摀起双耳。

    有如溺水的挣扎，亦像紧攀着天空不放一样，塔以极慢的速度倾倒。随着叽—地闷哼声，最后一根蔓绳断裂，从接合处碎落。

    ……嗾……靠近地面处发出低鸣，塔完全崩坍。

    令人不禁「啊……」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在朽坏屋子围绕的广场中央，狭野方临时设起餐桌。

    叱喝惊魂未定的弓月帮忙，铺上布巾、拿出乾燥保存的食物及食器；还从储藏室取出珍藏的酒。

    兄弟俩升起火，将麵饼及乾燥保存的食物放在火上烘烤。男子只是一脸不满地看着他们的动作，大打哈久，完全没有一句客套话。

    少女与男子比邻而坐，仍低垂着头。凌乱的长发掩住一半的面容。

    为表心意，至少该有清水。狭野方指示弓月至涌泉处汲水；村落外小溪的汲水场已因刚才的地震崩解，水质浊化。

    涌泉处位於得走上一段气喘吁吁才到得了的距离。

    被催促着要快些的弓月，情绪似乎有了转变。即使跑得气喘吁吁，脸上表情还是一脸舒畅。将皮制水袋递给兄长后，啪嗒一声，在布巾上坐下。

    将水装进瓶里，动作总算告个段落的狭野方，自嘲地说明四周的景象：“若让你们失望，真是很对不起。这就是沙南现在的样子。要说是没落也可以。”

    方才的地震，让好几座腐朽的房屋，无声无影地坍塌；即使倖存下来的也像随时会倾倒的样子，屋簷都崩落了。

    房子建立於从地面往下挖掘，深到人站其中，地面约在胸口的高度；用来铺造屋簷的茅草尾端垂下，就快触及地面。

    房屋崩裂后，逐渐腐朽。屋里从石造围炉里的燃灰、木造床、毛皮或草制被单地毯、至冬式器具与笼子，全都归还给大地。

    狭野方再一次若无其事地，将左手手指的刺青亮给男子看。

    “我的名字是狭野方。至於我的身分应该不用多说明了吧！他是我弟弟，名叫弓月。”

    再怎么劝酒，男子仍是一脸不满，滴酒未沾；焦躁地揉着双膝。

    少女则依旧面无表情，低着头。似乎很紧张的样子。

    狭野方觉得不太对劲。若是从小即对自己的宿命有所自觉，应该不会摆出这样不成熟的态度。

    还是对於与自己有关的重要对象期待过高了呢？

    “听说你倒在岸边？昨天有暴风雨呢~~很不得了吧？没有被暴风雨的大浪或地震造成的海啸吞噬，真是太好了呢！”

    弓月兴致高昂地向对坐的少女攀谈。第一眼见到少女就着了迷的弓月，让狭野内心感到不安。

    （本来以为这傢伙还只是个孩子……）

    少女一副觉得很吵杂似的，无视於弓月。目睹此景像的男子情绪更是不好，背过脸，冷淡且无礼地开口：“狭野方，这个状况，你到底打算怎样？”

    言词极不礼貌，但并未露出丑态或者慌忙的样子。给人锐气且野性的印象。

    依据问题，狭野方以自己亲眼见过的事实回答。

    “那是快要两年前的事了。所有村民，除了母亲与我们兄弟俩外，全都移居至南方的新地去了。母亲半年前皈依尘土。就当我们是为了守护先祖的墓地留守的吧！

    ……这只是个毁坏、穷途末路的村落了。“

    “被称为比任何一个地方都还要繁荣的沙南，成了这副模样？”

    “这里变得不再收到神的恩惠后，人们继续在此生活了五、六个世代，却仍不明白箇中原因。”

    “终究连这里也……”

    男子欲言又止，先是一脸苦涩，又化成愤然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终究」两字让狭野方有些在意，但并不想提出多余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倾听者只剩下我跟弟弟也没关系的话，请向我们诉说你们旅行的理由吧！”

    狭野方出声催促，一边用眼神制止猛眨着眼的弓月的好奇心。

    “啧……没办法了，好不容易来到这里，总不能空手而归吧！……旅行的理由吗？你的弟弟好像一无所知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狭野方感到呼吸困难。若是他们也继承与此村落同样的传统，旅行真正的理由，只有自己、命定的少女、还有被称为守护者的人才可能被告知。

    若是传统并不相同的话……狭野方想着是否该将弓月支开。

    但现在状况非比寻常。村落已灭、访客到来，弓月迟早得瞭解仪式的内容。

    至於是现在、抑或是再晚一些知道，并没有很大的差别。只要瞭解到仪式的传统后，弓月就要离开这里，与远居的村民会合。

    不，应该说让弓月可以越早离开这里越好。既然势在必行，不如早些解决好。

    男子慎重地斟酌言词，与少女交换了好几次眼神。

    弓月刚注意到似的，突如其来问少女：“请问……你左手上有跟哥哥一样的刺青耶。哥哥是出生时占卜说刺来驱魔的，你的也是吗？”

    这个提问当然也被当耳边风。

    为了阻止弓月下一个疑问，男子向少女使颜色。

    未拨起散落的浏海，搭上无表情的面容，少女发出的清亮嗓音，听起来不太真实。

    “那么就让我来说明。请倾听我们的话语，连同土的神祇、风的神祇、火的精灵都一起倾受。”

    如吟唱般高低起伏的音调，编织着词句。

    “我被取作命定的名字早名。这位是身为守护者的兄长，蝮。来自所有山脉聚集之处、比任一个海都还要遥远的村落。我们誓言遵从宿命。”

    以手势制止想说什么的弟弟，狭野方回答：“我承继你的话语。我亦誓言遵从。”

    “哥哥，宿命是指什么？”

    弓月忍不住靠向狭野方，拉扯衣角。

    “我不确定使者是否会在我这一代出现，所以一直隐瞒你。既然人已经到来，我就告诉你。下一次使者的来访，将会间隔人一生好几倍的时间。”

    所谓的宿命，即是将沙南的力量，分享给位於远处、继承同样传统的村落。在远方村落，一名女子在婴儿时期被选出为运送「被授予的力量」的使者，慎重养育成人；取名为早名，学习雕刻女神像的技术。

    学成的使者，远渡重洋来到沙南，怀着祈祷的心意制作女神像，进行将此地力量转移至神像里的仪式。

    我则是这个仪式的祭司。这个秘密的宿命连同阴月的刺青，从小就刻印在我身上。“

    “藉由被授予的力量，能够继续守护村落。我们是极稀有的幸运儿。”

    早名的手指滑过胸前箭簇。左手上有着刺青。

    “这个阴月的箭簇是我身份的表徵，拥有同样刺青的人，即是我命定的对象。”

    “祭司原应是代代藉由占卜决定并传承，但实际上必须参与仪式的，好几代里只有一人。我即是为了这个使命留在此处。母亲为了我留下来，而你则是因为对母亲的怀念。”

    弓月眨着眼，微歪了头。似乎对谈话的内容极感兴趣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一直以为母亲及哥哥是为了守护墓地而留下；因为母亲是这样告诉我的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这是秘密的仪式。只有少数人知情。为何必须秘密进行？直到现在仍有未解之处。刺青的事情也是，对於你及大多数的村民都以驱魔为理由告知。

    自上一次的仪式结束后，已经过了与月的圆缺所需日数相同的冬天，再经过与两手手指同数的冬天。

    见证过仪式的人全数归化尘土，其儿子、孙子、及曾孙亦均入土。仪式只能经由口述传承。必定会在循环的时日期满时，选备好一位祭司。而现今的祭司就是我。“

    “好厉害……像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一样。哥哥真的好厉害唷！”

    弓月的脸颊因激动而泛红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，早名的兄长—蝮，突然对手及之处的杯盘敲打一阵。这样激昂的情绪表现，让狭野方感觉不自然。

    “这儿才不是什么拥有永远的力量的地方呢！根本就是灭绝在即！这种地方能授与我们传说的力量吗？再说，究竟谁见证过传说了？相信那些毫无实据的传言，实在愚蠢。

    ……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的。我至少要让早名……我们回去吧！“

    早名出声制止一脚踢开座椅的蝮。

    “哥哥，大家都相信着、等着我们呢……不相信不行。一定是怀疑的念头让村落走向灭亡的。”

    带着些微稚气的语调，感觉得出她的本性似乎只是个普通的少女。

    “你的村落也快灭亡了吗？”

    弓月的提问让早名突然想起似的又紧闭上唇，转过脸。

    “什么嘛~~回答一声也不会怎样吧……”

    早名索性转过身，背向低声抱怨着的弓月。弓月脸颊一阵潮红。

    气氛变得令人不舒服，狭野方代为回答。

    “在此地举行仪式、将女神像埋在村落的土地里；一切就能回复到原本的丰饶；所有人都不会再有所匮乏。像那样的飢荒不是常会发生的；所以是好几代才举行一次的秘密仪式。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我瞭解了。”

    狭野方回想起，气候一年比一年寒冷，这是神的旨意吗？

    森林里有果实的树无法生长，常绿树种渐渐增加，使得阳光无法照达地面，山野菜与草皮跟着消失。失去食物来源的动物们也离开了。

    离不开的，只有对先灵寄宿的这片土地怀着执念的人们。在越来越长的冬天里受冻、承受着食粮不足的困苦。

    （最后大家仍然无法继续忍耐下去，留下坚守职责的我，抛弃了这个村落。）

    “曾是守护者的父亲，从我小时候开始一直教导的，就是要完成自己生下即被授予的职责；我不懂别种生存方式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是一样。在任务完成之前，要一直留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俐落地说完一句，早名严厉地瞪向蝮。蝮则将布巾全都踢乱。闹了一阵之后，不屑地说：“啧，总之我们就考虑个几天吧！早名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，身为使者的访客，我要给你们兄妹俩食物与住所。”

    一边回答着，狭野方下了决心。

    即使是令人失望、粗鲁的、没礼貌的对象，既然一切命定，只能接受。

    或许在早名的故乡—那个遥远彼方的土地，并非受到极高的崇敬，而是被迫授予的、令人嫌恶的职责也说不定呢！

    唯一能确定的是，早名的村落也有在仪式执行前，不能让当事者以外知情的传统，一直被传承着。

    今晚独处时，再把仪式的重要性及规则好好对弓月解释—包括真相或无法告知真相而编造的理由—让弓月离开这里。

    不将真相坦白，是不想被任何人阻挠。

    狭野方提供靠近村落外汲外场、状况最好的一间房屋，作为访客兄妹的住处及女神像制作场。

    食物、水及兄弟两人存下的迆薪都运到早名的住所。早名与蝮仍是默默看着两人作准备，没有说一句话。

    兄弟两人整顿好早名两人的住所后，回到家时太阳已西斜。

    进入家门，升起火后，弓月一吐为快后说：“哥哥，虽然我知道这样说不太好……但他们真是不讨人喜欢的人耶，仪式的事、哥哥的职责也是头一次听到。

    “真的非把「土地的力量」分给那样失礼的人不可吗？”

    “规定是这样的。”

    “好奇怪唷！”

    “他们旅行了很长一段时间，大概春天就出发了吧？是赌上性命的旅程啊！光是这点就让我们不得不尊崇；我认为该尊敬他们。”

    弓月用杓喝水，放下杓子的动作比以往粗鲁许多。

    “还有哥哥，为了自己的职责，一直在等待着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就是为此而活的。连弓月你都瞒着，真的很抱歉……你很讨厌我吗？还是觉得很奇怪？”

    弟弟缓缓地回过头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这样想……嗯。应该说，还搞不太清楚状况吧！”

    “讨厌的话，可以去投靠大家。”

    “大家……？是指新的村落吗？可是生活方式完全不一样？学习锻造曲刃或金属镜子、为了食用而饲养鸡只或兽类；跟教导我们村民这些事的人一起生活、一起工作……该说是被使唤才对吧？”

    弓月向狭野方逼近一步。

    “我比较想留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的一切已经结束了。你若不往新的地方去，就会一直是孤独的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会？这里有哥哥，没有其他人在也没关系。尽快将仪式完成、送走那两个人。我想在母亲长眠的这个地方安静地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总之，若是不喜欢的话，就不要跟我所做的事还有那两个人扯上关系！”

    除此之外，没有什么能强调的，要让弓月体谅，一定得出真相。狭野方再次体认到弟弟的顽固与耿直。

    不找别的说法疏远弟弟不行……但，要怎么讲才好呢？

    卡嗒卡嗒！像在预告什么似的，柜上的碗盘突然大力摇晃起来。

    兄弟俩整起弁备；但只那么一瞬间，又恢复宁静。

    “是余震吗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是很强的地震嘛~~大概连着几天都会有这样的小震荡吧！”

    隔天一大早，东方天空的第一道曙光现身之前。

    确认弓月尚在睡眠中，狭野方前往探视早名兄妹的情况。

    有件事想先弄清楚。

    之前好一阵子，每到破晓、天空变白的时候，空气里会飘着扑鼻的浓厚草香；现在已完全没有那种感觉。叶片颜色也变深，阳光无法透射。草木枝叶越过长高峰，步向终焉。

    飘着草香的时节一个，风里的湿气急速乾燥，天空变得澄净。地面则渐带寒气。

    天亮时分会从叶面降下滴滴白露的时节，也很快要到来了。

    靠近空屋时，所幸早名只是在门外眺望东边天色的转移，未进行朝拜。

    流泄在背上的长发，微微飘动。

    “比起太阳，还是月亮的光芒让你敬慕吧！”

    被狭野方的搭话吓到似的，早名回过头，一面向后退了些。

    早名将前发往上绑起，看起来很清爽。这次换狭野方瞠目结吞了。

    早名的五官比想像中更端正美丽。瞳孔颜色深邃有力，唇色朱红。木雕的发簪上刻着各式各样的花朵及涂漆，十分赏心悦目。

    昨天还以为她因放弃所以面无表情；为这个村落灭亡在即而感到失望、心情久佳。

    但现在她的眼里闪耀着光芒，完全看不出有那样的心思。

    胸前吊着与眼瞳同样漆黑的阴月的箭箷。随着身体的动作左右摆洫。

    她果然与自己相同，对本身命定的职责拥有自觉。

    狭野方如此确信。

    “请容我问一件，昨晚无法在我弟弟面前开口的事。”

    摆起防禦的样子，早名瞪了狭野方一眼，急忙想往屋里去。

    “我们要把描述职责的话语告诉对方对吧？既然我们被教导要为任务而生，完成职责，我只知道唯有完成任务，活着才有意义。”

    早名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“过去，没有人能与我分享「只有为命定的职责而活，活着才有意义」这件事情。要是有的话，我想也只有早名你。我一直在等你出现。”

    早名无法动弹。

    “……对不起，擅自把这种期待放在你身上。但事已至此，逃避宿命反而更痛苦不是吗？要是抛开职责，就有如踏上一个永无步尽、没有终点的旅程一样，不是吗？只有完成它一途，不是吗？”

    轻叹一口气，早名小心翼翼地靠近。踩着有如渡独木桥似的脚步。

    将胸前的阴月的箭簇举至狭野方眼前后，脸上的表情消失，用陶醉般的声音吟唱着，宣念誓言。

    “我—持有早名之名者—为了将魂魄移转至女神像，将要在你—持有狭野方之名者—的手上，失去性命。”

    阴月的箭箷，吸入这天最初的一丝曙光。

    箭簇反映的光芒，并非反射，而是像把光线吞入，轮廓更显深刻。

    “我—要杀掉持有早名之名的女子。”

    “我—要被杀。”

    狭野方握住她的左手，将有着刺青的手指相触。早名的手很冷。

    标记杀人与被杀者的，阴月的刺青。

    阴月是死亡与再生之神的象徵。

    在黑暗中渐灭的月亮，自己从阴影中产生光芒，圆润地苏生。

    “藉阴月的箭簇，流下女子的血、除去女子的魂魄；将灵魂封入女神像，永远存留。”

    “我将永久地化身为女神。”

    早名初次露出浅笑。

    狭野方被那个笑容深深吸引。至今似乎不曾有过如此高昂、充实的情感。

    身体深处都在发热。

    有如在狩猎，中对着极佳猎物举起弓、架起箭，确实捕获前的那种高昂意气。

    期望杀戮；藉着夺取生命，想将猎物永久的魂影、死前瞳孔的慌乱、呼吸的气息深留於心的那种兴奋之情。

    从不曾被教导其他的生存方式。

    一直以来如此活着，持续等待“早名”，此时狭野方好像听到了那些，没能进行杀戮即结束生涯的祖先们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声音说着，你是幸福的。

    地面又摇晃了起来。

    余震仍持续着。

    二、兄妹

    —“我将永久化身为女神。”

    蝮隐藏气息，听着早名与狭野方的对话。

    （欺敌战术吗？做的好！不过，这屋子还真臭。这就是我们长途跋涉而来的报酬吗？）

    半地下式的空屋，带着霉味。

    似乎多年无人出入，竹编的墙壁与柱子上都覆着薄薄一层的白霉。铺在地上的布巾，掀起来一定也是一片霉菌。

    昨天一进屋子就先升了火，现在已无虫子的踪影。虽然湿气未除尽，但让风吹一天，应该会好很多吧！

    得让火持续燃烧，使室内乾燥才行。

    （可恶~~在来的途中就从逃走的村民那边听过一些，以为已经作好足够的觉悟；一旦来到这里，仍是让人失望地要停止呼吸一样。要怎么做才能早点离开这里呢？）

    胸口突然一阵刺痛。对这股痛早已习惯；这个痛提醒自己，还得继续忍耐着活下去不可。

    外面传来狭野方走远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等到声音完全听不见后，蝮步出屋门。

    早名目送着狭野方的背影。展开在妹妹视线前方的是一片废墟。瘦得不成形的亡灵们，彷彿正在那墙后忽隐忽现，只露出眼睛望向这里。

    四处茂密生长的，只有具刺激性或毒性、无法食用的草叶。

    “真是越看越让人不舒服的景象呀！不敢相信居然真的比我们村里还糟。一直梦想着它应该是个让人饱食、屋舍整修完好、仓库里储满食物的地方哩！”

    视线仍落在废虚上的早名回答：“……一直被告知这里—沙南—是个理想国呢……旅途中经过美丽村落的时候，也以为沙南一定比那更棒……即使过着朴实的生活，有着美妙景色的村落，也都使用金制的镜子或闪亮的宝物来祭祀的不是吗？”

    “这里已经没救了呢……跟我们的村落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，与村民们的约定……大家的祈愿，不实现不行。”

    早名紧紧地将双手握在胸前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地将阴月的箭簇包覆在手心，右手抚摸着刺青。

    “啊啊，我懂。都来到这里了，空手回去的确很不甘心。早名，你有心理准备了吗？”

    早名微愠地接话：“要问几次呀？哥哥才更令人担心吧！”

    “不过狭野方那傢伙，外型意外地俐落呢！想必是藉由从事打猎而有相当的锻炼吧？丝毫没有多余的动作。”

    这傢伙不好解决；昨天与他互瞪时就这么想，但没有说出口。

    不服气到让人火大。

    即使以男人的眼光看来，狭野方也是个令人心手畏惧的好汉。

    现在才对第一眼就这么想的自己感到窝囊、不甘心。

    咬牙切齿地瞄向早名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如何？那傢伙。”

    “如何……？和我原先期望的差不多，是个合格的对手吧！想尽快交手、杀戮的心情，跟我一样；就只有这样。那傢伙好像阴森森的，背地里另有盘算……或者说内心似乎很灰暗……因为他咄咄逼人、死脑筋的样子，令人害怕。”

    早名靠近蝮。

    “正如同哥哥交代的，他很可怕，所以我不会跟那兄弟俩多说无谓的话。那个弟弟……好像会把人看穿似的，很可怕。我这种直觉是很灵的。”

    早名的眼瞳游移着，好像正在回想起什么似的。

    这让蝮心中响起警铃。果然还是对那兄弟俩十分在意。

    虽然对蝮来说，他们只是被盯上的猎物罢了。

    “外表坚强、内心深沉，有时也是优点……瞧你也把头发重新梳得很整齐嘛！”

    早名激动得脸都要红起来：“因为已经不用担心旅途中借宿时会被奇怪的人盯上了嘛！我想说哥哥也比较喜欢这个样子啊~~不是常常说我的眼睛很漂亮吗？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对，很漂亮。”

    早名是自己的妹妹；同一个母亲生下的亲生妹妹……这是在决定出发时，才由母亲告知的事实。

    蝮与早名初次听到时，惊讶到有一阵子反而变得像陌生人一样。

    会如此地不相像，或许是因为不同父亲的关系吧？就连母亲也不明白为什么。这部分是蝮事后自己询问母亲的。

    “哥哥？”

    “我在想，你的眼睛很美，不像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一样啊！我们很相像的！我很高兴知道跟哥哥是血脉相连的！毕竟我们本来就很亲近了呢！”

    “嗯，你也向来喊我哥哥。”

    “我本来一直相信自己大地女神的子孙，并不是人类生下来的……因为大家让我这样以为。能证明我是人类，真是太好了！”

    “咦，那个……是这样吗？你可是特别被珍视，食物也最优先让你吃的呢！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

    即使大家都填不饱肚子，也尽力提供早名最好的食粮。

    两人的故乡非常贫困。以前似乎并非如此，随着寒夏与久冬的增加，森林与田野果实的生长越来越不佳。生养的小孩数量也跟着减少。

    “我是大地赐予的孩子；因为是大地赐予的，所以才被授予「早名」这个名号。一直是这样被告知的嘛！”

    “我成为守护者的理由也是一样的呢……「大地赐予的孩子」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咦？真的吗？我以为是占卜决定的。”

    蝮原先就决定到达目的地后，再将所有的事对早名说明。

    “坐着吧！吃他们给的食物也无妨。反正我们没这么多粮食；更重要的是，那两兄弟非常在意我们，恐怕会不断地接近我们吧！”

    “说的也是呢！我肚子饿了。”

    从屋里拿了一点食物，蝮确认那兄弟俩的屋子正飘出炊烟。

    应该短时间内不会到这边来吧？从屋里抽了根去皮的粗木，与早名一同在屋子旁并肩坐在上面。

    “早名已到可以瞭解真相的年纪了呢！十五岁就能应付这趟旅程，像个大人的年纪啊……我是说有关父亲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是说哥哥的父亲吧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村里很贫穷，偶尔有旅人来访，说些稀有的趣闻给村民听，大家也没有能做为回礼的东西。这种时候，与住宿的地方一起招待一晚的，就是女人。容貌美丽，加上丈夫因为不良於行受到村民许多照顾，因而感到愧疚而自愿献身的女人：就是我们的母亲。”

    早名睁大了眼。

    不作回应接着述说。一旦停下，可能就会因为羞耻心而无法继续。

    “所以，我们的父亲，是否就是我称呼为父亲的那个人，是无法肯定的。至少我跟早名的父亲应该是不同人，我是这么想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……是兄妹吧？”

    “是同母的兄妹这点可以肯定。还有同样身为「大地赐予的孩子」的这点也是。”

    “「大地赐予的孩子」我好像稍微听说过，被授与早名之名的我，好像有几件规定不能够知道的事情，有关「大地赐予的孩子」这件事，让不会也是其中之一吧。”

    “根源的隐世回归……村里好几十年来的习俗，只养育阴历十五前后各三天内生下的孩子。其他日子产下的婴儿，会在出生后的第一个日落之时，放入笼子或烧烤用的器具内，封盖活埋在墓地里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果然，我就一直觉得子孩子的数量过少；人数越来越少，年长者的比例增加……老年人突然减少也是同样原因吗？”

    “老者们是自发性地回归根源的山里。婴儿则是会在隔日天明之时前往探视，若是在土里哭嚎着，就会将其挖出养育。以授命於大地女神的名义。我跟你都是这样的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”

    “而且我们都是在阴月出现的夜晚出生的。在新月之日前后出生的孩子很多，在阴月的加护之下出生的婴儿并不稀奇；将这个男孩以守护者的身分养育，过不久即会有适任早名的女婴出生；能拯救全村的，就只有早名—这是在我们被挖出的同时，村里的长老们就已经决定的了。我是睽违几十年被救起的婴儿，接着就是你。与我们是不是同母手足没有关联。”

    没有贴近身体，早名只是望着蝮。

    她那大部份为黑色的瞳孔、形状端正的唇与眉、丰满的胸部及纤细的姛体、似乎一碰触就会将手吸住的白皙肌肤。

    与母亲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母亲非常美丽。即便年纪很小，蝮也近乎恐怖地感受到母亲的美色与艳丽。尤其是献身之后。

    但身为守护者的男子，不可侵犯身为早名的女子。因为是唯一能接近早名，以兄妹名义养育的孩子。

    没错，不是非亲非故，而是“兄长”。

    早名的“兄长”并非以家人身分一同生活的那种“哥哥”。

    是年龄相近、最亲近的，且被早名所倾慕的男子。

    蝮感觉到，即使晓得彼此血缘相连，早名的想法并没有改变。

    自己也是一样，早名就是早名。

    早名是不可碰触、不容污蔑；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全力守护的“妹妹”；一直以来不停地被如此教诲。

    只要靠近妹妹身边，就能闻到从肌肤与发间飘出与母亲同样的微微香味；接近酸甜的气味。

    早名不会成为“成熟的女人”，因为她会化身为女神。

    “早名……我不想让你成为「女神」……不想失去你啊！能到达这里就已经够了吧？我们回去吧！”

    早名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行。村里的大人们无法接受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让他们接受就行了吧？我会告诉他们仪式确实完成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不行，没有证据嘛！”

    “一定有办法的。我不想失去的是你，跟早名的身分无关。难道你就这么想死吗？”

    “这是我的宿命呀！而且在知道沙南毁灭在即之前，哥哥不是比我还有干劲吗？说你生存的意义就在这里；所以不论遇到什么危险也要继续这趟旅行。而现在我与哥哥都到达目的地了。为什么在发现沙南与预想的不同时，就变得迷惘了呢？在同一件事上态度反覆，太奇怪了吧？”

    早名的态度十分认真，使得蝮再度陷入沉默，只能拳打粗木。

    因为早名说得一点都没错。

    大约十日前曾到达从沙南搬出的人们居住的村庄，并寻求住。

    一提出带路的要求，大家脸色一变，都拒绝了。

    说再也不想回到那里，那儿除了亡灵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比树木的生命还要更长久的在，比任一处还要丰饶的地方—被这样传颂至遥远彼方的沙南是如何转变成人类无法生存的土地？原因无人知晓。

    但在这个村落，大家学习新的技术、器具制作与信仰，人们有了生存的希望。

    想要生存下去，就要顺从这个村落的作法；过往即便勉强也得将之遗忘，他们一边流着泪，诉说着。

    蝮因茫然失措而拖延数日未踏上旅途。

    最后一段路可说是被早名硬拉着，不情愿地走来的。

    没有回头是因为心中还残留一丝希望；心底某处认为，不亲眼见到的话，不愿相信这个事实。

    在暴风雨前兆的云层始覆盖天空之埘，蝮从小船上望见远方陆地上倾斜的高塔。明明是黄昏时候，却不见一缕炊烟。

    「回去吧！」那时蝮就这么想了。

    避开风，在离沙南好一段距离的岸边停下船。

    之后与早名许多争论以后……最终还是来到这里。

    “要回去的话，哥哥一个人回去吧！我要将仪式进行到最后。我生存的意义就只有这个。

    真正的活祭品—那个男人、还有伪祭品—我，会自行完成替换的仪式，也就是「化身为女神」。“

    “回去？我怎么可能办得到！刚不是说明白了吗？我也是……啧！若这里没变成这样就好了……为什么会成为这样的废墟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决定啰，要完成仪式。”

    “完成仪式……你明白这个意思吧？唉！真不想思考！”

    蝮深长地叹口气。已不知道往粗木上打了几次，手都发疼了。

    胸口一阵阵刺痛，配合着脉搏的节奏频频而来。

    卡嗒一声，感觉地面开始晃动。又是余震。

    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咦？要回去吗？”

    早名突然显得不安。眼睛湿润、右手指尖抚摸着左手的刺青。

    （刚刚不是还说要我自己回去？）

    虽然想这么说，但蝮还是忍下。

    “只是要去别的屋子，住在一起不太好吧？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我们可是兄妹耶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我们不曾睡在同一间房间吧！旅途中我一直注意，尽量不让你露宿在外；非不得已露宿的时候，我也不睡着。而且你完全不介意在我面前换衣服。”

    “换衣服……不是从小就这样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总之我说不行就是不行！”

    刚才差点就疏忽大意了呢！

    到底是为了什么以守护者的身分被养育成人的呢……？真不想看到这片废墟。从这屋子可以清楚看见废墟的全貌。

    “连动物都不愿靠近的土地，大概不会有什么危险。要是那兄弟俩问起，说我们吵架了、或是我不喜欢这屋子都可以，随便找理由解释。听好了，你不可以与他们友好、不准跟他说话喔！”

    早名理所当然似的点点头。这样就没问题了。

    要在这住一段时间的话，还是找个看不见废墟、有海景的地方好点。

    可以的话也不想与那兄弟俩碰面。

    是因为不甘心於初见面时显露出惧怕的神态吗？

    “猎物”终究是害怕着企求活命的弱者。

    （都是因为地震的关系，是因为有地震才会这样……）

    背向废墟，映入蝮眼底的，是能望远高塔的残骸。

    勾在折断柱子上的绳子，随风飘晃着。

    好似在招唤似的摇摆着。

    （我累了，到那边睡好了。）

    脚，与头，都好沉重。

    与早名交换话语、确认彼此关系后，狭野方转身预备回家。才约百步，绕过两三个废屋就到达的距离；却才一转角，弟弟就从阴影中站起身。狭野方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弟弟弓月直盯着狭野方，向前踏了一步。

    （刚刚的对话都被听到了吗？）

    一下子没了气势。

    “哥哥，我一直在找你呢！你也不在汲水场那边。你跟早名在做什么？靠得好近哦……”

    “只是打个招呼啦！关心她们是否睡得好、有没有虫出没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哦。我怎么觉得她好像变漂亮了？”

    “女生这样是理所当然吧！昨天是因为遇上暴风雨，而过於疲累。她很不好意思呢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有这么健谈啊？那个一脸严肃的女生。”

    “不，就说了这些而已。”

    狭野方体会到说谎真不是件好事。无法直视弓月；结果变得更加可疑。

    “是因为疲劳啊……我想，如果她拨起浏海，笑起来会更美吧？哥哥也注意到她的眼睛了吧？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咦？我说了什么奇怪的事吗？是事实嘛！虽然是与我无关的人，只是看不惯脸藏在那浏海下嘛……发尾会跑进眼里很麻烦，看起来又很灰暗。要装严肃是她的自由，只不过那个样子就更惹人厌。”

    “你很介意吗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吧？嗯……”

    弓月认真地陷入思考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觉得很稀罕，可以遇到从那么远处来访的人。没错，只是这样而已。希望下次可以遇到随和又善良的人呢~~”

    弟弟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似乎没有听到对话内容—下了如此结论后，狭野方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不想让弟弟知道是因为……一定会因此不再尊敬自己。

    弟弟容易受伤、正义感强烈，又很体贴……有次猎山猪，要弓月给母猪致命一击埘，小猪从树丛中跑出来；光是这样就让弓月打消了将母亲猎回作为食粮的念头。优柔寡断，一对他发怒就忍不住颤抖。

    要是知道自己的兄长是为了杀人而生的话……狭野方体认到，不让非当事者明白事实这个传统是正确的。

    怎么做才能让弓月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远离这里呢？

    但要是离开自己，弓月有办法好好活下去吗……？对於给母亲上坟这件事也很执着……仪式非得在这儿举行不可……不管怎么烦恼，还是找不到可行的办法。

    每次夜晚降临时，都想着还有明天，把问题丢向明天而入眠。

    躺平后，能很敏锐地感觉到微微摇晃地面的余震。夜里总会醒个一、两次。

    过了几天，狭野方才注意到，蝮没待在屋子里；且不知何时起已在倒塌的高塔处落脚。

    大概是比起较适合冬天住的、半地下化的屋子，通风良好建筑物比较好吧？再加上塔的下半部，原先是储存非主食乾燥食品用的仓库，还有残留一些。将崩坏的仓库稍作整修，勉强能遮雨，蝮似乎整天在里面游手好闲。

    每天与弓月祭拜墓地时，都会顺路探望。

    早名有时去找蝮，都会生气地大喊“这是怎么回事”，蝮则是用不太亲切的态度把她赶走。蝮似乎还从亯藏室偷取非饮用、消毒用的重要酒藏，拿乾货当下酒菜，大白天就喝得烂醉。

    狭野方不去干涉蝮的行为；因为这个应对法是最轻松的。把这份心思转而关注早名。不与她搭话、义务性地送上最低需求的粮食，并且细心观察环境有无危险之处。

    被独留在屋子里的早名，并未露出寂寞的样子；偶尔会盯着狭野方看，但终究未开口。

    看得出她似乎很紧张。

    （早名—不在我手下，灵魂就无法被救赎。她应是为此生存的，这是我一直被告知的事情。虽察觉不到她的恐惧，却也看不出有下决心或得知能被解放的喜悦。带有决心意味的只有嘴上说的话而已。

    「肉体确实地死亡，魂魄才能存续」，她周围的人没有这样教导过她吗？

    ……若是这样的话，还真可怜。）

    都到这地步还要让狭野方来背负教导的责任吗？而且早名也没有迷惑到忍不住想请求教诲的样子。

    日子就样一天天过去。

    连狭野方都不禁有一种错觉，迷惑的该不会是自己吧？

    原先是放在那大包行李里的吧？不知何时早名已备齐磨好的木材、硬石制的凿子及小刀。

    她从崩坏的废屋里取来材料，自己在屋子旁造了简易可避雨的工作场。

    弓月则连着几天都跟在狭野方后面走……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跟着，但弓月只是默默地注视两个访客。

    沉默地，未移开视线。

    对早名左手的刺青、漆黑色的阴月的箭簇、与箭簇同色的瞳孔，弓月专注地看着。

    狭野方意到的时候，弓月总是像这样将视线停留在定点上。

    有时也将注意力放在木雕上。

    早名在工作场削着木材。不必划草图线，像能确实透视并挖掘出每块木头的本质，毫无犹疑。

    光是经过就能闻到木材飘出的清爽香气。是这一带没有的树种。削下的木屑四散，发出香气。

    为了移入灵魂永久纳存的女神像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？

    每一天，弓月都从母亲墓地摘花供坟，也将花装饰在家里。

    前一天枯萎的花朵，就浅埋在墓旁。若花里有种子，就能发芽、再绽放花朵吧？

    母亲也都这么做。村里的人还在的时候，人们总在森林串树木倒下的阳光照耀的地方，或是森林边缘处摘下花，供在墓前，隔日埋起。

    因此这里才变成一片花田。回归大地的人们使其绽放。

    今天弓月照例要到花田摘花时，狭野方顺道前往探视塔那边的状况。正好看到早名走出来。

    看向独自绽放的抚子花，伸出手想要摘下时，又陷入犹豫。

    望着花入迷的早名，弯下腰，不知道在做什么。

    阳光被遮掩。

    突然从面涌起一阵风。沙沙沙地，从草的根部向上、有如握住般地吹动、玩弄着。

    像在抚玩着叏叶末端、花瓣、花蕾的风，卷起几片花瓣，向深青色的天空飞翔而去。

    “起风了，明天起就是秋天了。”

    狭野方不禁低语。

    不论人在不在此生活，季节依旧更迭。

    头发被微微吹乱，早名的视线追着花瓣的踪影。

    两手叠在胸前，包覆住阴月的箭簇。

    花瓣被吸往天空，早名回过神才发现两兄弟似乎在旁边。

    早名有些焦急地往原先也是花田，现在位在墓地与塔的广场中的茂草里躲藏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那么明显地避免接触呢？”

    弓月对早名很在意。

    “好像一跟我们说到话，就会被抓来吃掉、还是会发生什么坏事一样……她没有摘花呢！她是不好意思摘吗？

    要是有花在，心情能变得平和，烦躁也会渐渐消失吧？“

    “分给她一些吧？”

    —弓月语气轻松地说着，往茂草处靠近。

    狭野方也追上。

    在早名刚才站立的地方停下，弓月打声招呼。

    “那个……这是刚开的野菊，是春菜的花唷！送给你！不用这么害怕我们吧？”

    打算将淡紫色的野菊放在脚边，弓月捡起某物。是枯枝。

    枝上随笔似的刻着有五片花瓣的花朵，以及细细的茎与叶。

    “早名，你木雕雕得很不错呢~~”

    早名从茂草中冲出，抢回枯枝。弓月快速地拾起差点被踩到的野菊，寒进她手中。

    “合去吧！装饰在家里很不错唷！”

    早名一脸像被趁虚而入似的。

    刚刚还被弓月凝视着的她，瞬间转身逃走。动作很敏捷。

    弓月无奈地目送早名的背影远去。

    接着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，继续将花摘起放进笼子。狭野方也帮忙摘取。

    “哥哥，你有好好吃饭吗？”

    早名在仓库外面大喊着。

    “哥哥！还在睡唷？快起来！”

    从木板及壁材相叠的缝隙中，射入细细的光线，刺激蝮微张的眼。

    “哥哥真是的？”

    早名不停大喊，蝮只好勉强坐起身。头撞上了档门棒，不知道翻了几次身，已睡到寝室的角落去了。

    他匍匐着爬到门口，稍稍掀起门帘，只伸出脸。头阵阵刺痛，大概是因为酒质的关系吧？

    刷一声门帘被整个掀开。早名带着弩气，手抱笼子站在眼前。

    “哥哥你是怎么了？太难看了吧！”

    （没干劲了……老实说出来好吗？）

    但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从懂事以来，除了要去沙南之外，没想过别的目标。

    然后目标已达成。

    早名待在身边，就觉得身体里有着多处空洞；有股想将它填满的冲动，自脚尖不断传来阵阵的焦躁感。让蝮选择逃离。

    紧张的原因已不在，蝮有这样的的自觉。

    感觉非常地悲伤、身体沉重；身体内侧有一个个的小洞，正渐渐地从内部侵蚀着。

    虽然职责尚未全尽，即使最重要的仪式还没有进行……还是觉得好空虚。

    （所以说到底还是与那男人初遇时的那场地震、海浪的错！）

    被阳光照得目炫而背过身，感觉阴影移了来。早名弯下腰，将手放上蝮的额头。

    她身后的草丛，被乾燥的风吹得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“没有发烧……哥哥是疲劳过度吧？毕竟之前一直保护着我嘛！吃下这些，好好休息唷……脸色很差呢！刚才对你那么大声，抱歉喔。”

    早名推近的笼子里，有煮熟的榛果与板栗果实。应该是刚捞起来的吧？还带着水气。

    妹妹从应是待捕猎物的兄弟俩那里，取得食物……！

    这个想法一天一天成为蝮心理上的重担。只要一肚子饿，眼前就会浮现狭野方的面容；接着胸口就会刺痛。

    蝮反射性地挥开笼子。

    飞散至地面的果实，微微飘着热气。

    “你在做什么啊~~我好不容易捡到的！”

    早名捡起果实往蝮丢了三、四个，眉尾下垂，一脸快哭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……对不起，我以为你跟他们要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然你要我怎么做嘛……这是我自己捡来的！他们告诉我这附近仅存几株能结果实的树在那里。”

    “看吧！结果还是麻烦他们！”

    “哥哥，不要这么挑毛病嘛……你怪怪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跟那些傢伙多说话！会泄露多余的事啊！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啊~~是狭野方主动对我说话的；而且他语气生硬，只讲了一点点。要狭野方告诉我树木的事情的是弓月，他一直在狭野方后面看着。”

    早名递上黄色的花朵。

    “听说这花名叫矶菊。我们村里没有，是第一次看到呢！”

    妹妹晓得初次目睹的花朵名称……我却不知道。因为那兄弟俩告诉她的。

    从胃底往上逆流的这股炽热的苦味究竟是怎么回事？蝮感到轻微的晕眩。

    “结果还是跟他们培养了感情嘛！我们可不是为了跟他们交朋友才到这儿来的！你该更有紧张感一点吧！”

    “没规没矩的是哥哥吧！”

    笼子击中脸部。

    晕眩转强，蝮倒下。

    “对、对不起！哥哥！很痛吗？”

    早名越过门帘踏进房里。

    “不痛啦！只是有点吓到……只是你感到害怕，而且动手的觉悟好像渐渐动摇，让我看不下去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没问题的！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……？好过份唷！”

    向后退一步，早名皮革制的鞋似乎踩到果实。果实的壳「啪哩」一声裂开。早名开始捡起果实。

    阴影落在伸长的左手刺青上。

    “……嗯……哥哥是对的……谢谢你担心我。我会加油的！这些果实要记得吃哦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不用你管啦……啊、不……你就放在那儿吧！”

    无法直视早名。越看越是难以呼吸、胸口疼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哥哥……”

    “—早名？怎么了吗？果实掉得到处都是。”

    外面传来狭野方的声音。

    早名没有回头，冷淡地回应：“只是绊倒而已，我自己会捡。”

    （……早名还是跟那些傢伙说话了嘛！明明跟我约好不把他们视为人，要尽可能地无视他们的……）

    突然地一阵痛楚蝮瞬间停止呼吸；以为是被什么给刺伤。

    但并不是……“闪开！”

    推开早名，蝮大声嚎叫着，飞冲向狭野方。

    三、神篱

    亮无预警。蝮一边喊叫着，挥着拳往狭野方靠近。

    若是动物的话，狭野方便不会如此轻敌。他以为再怎么醉仍是人，好好谈就没问题。

    以为守护者都要像父亲一样寡言、真挚、冷静才能适任—难道说这是狭野方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吗？

    “等一下！我做了什么吗？”

    他想先口头劝阻，因为从正面阻挡，无法闪过对方的力量。比自己身高稍低的蝮的额外，恰好撞上鼻头。

    蝮的额头上滴到鼻血。

    血流进眼里，複更加地暴动。被推向崩塌的塔上后，从身下抽出折断的柱子，回过头再往狭野方袭去。

    “哥哥住手！”

    早名想上前用身体阻挡蝮。狭野方想阻止早名，从塔这一侧数度呼唤。

    “不可以！早名！快退后！到这边来！”

    但早名不肯听从。

    就算被踢仍全力抱住哥哥的早名，被甩来甩去，终究被弹往塔的方向，往狭野方这边飞来。

    眼前有个断口锐利的柱子。

    “会被刺到！”

    狭野方迅速撞向早名的身体，护住早名。同时右肩传来激烈的疼痛。

    他挨了一拳，没有回手，用左手腕挡下蝮的第二次攻击，跳开后，腿一扫。

    狭野方从背后固定住蝮，绞着脖子打算让他断气。

    右肩到上臂已麻痺，左手腕肿了起来。

    每走一步都痛到晕眩。

    “哥哥、狭野方……”

    早名用欲哭的声音拉住狭野方的脚，但狭野方无法回应她。他只想逃离当下，到安全的地方休息。这样下去一定会发烧。

    感觉地面在摇动，是错觉吗？

    （为什么让这种人担任这种职责……被授与守护者之名，从小对自己严格管理的我，又是为了什么？

    神圣的仪式会被践踏……会遭污染……）

    “哥哥……？”

    回到半地下的家，几乎是用滑落的方式步下楼梯。採光窗户下，狭野方的状态让弓月瞠目结舌；花桶落地的声音，在狭野方听来十分的遥远。

    因痛楚和不舒服的感觉回神时，狭野方的右肩与左手腕，被绑着的布巾与树枝固定住；身体则被靠置在准备冬天作为睡床用、压在壁面的乾草上。

    清凉的布覆在肩膀及额头上。

    “哥哥，还痛吗？你跟那傢伙打架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谁知道，突然就被攻击了。现在我明白那傢伙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
    脱口而出后，狭野方便后悔了，应该有更好的说法才对。因痛楚而无法好好思考了。

    弓月用力握紧湿布，咬着下唇。从布里被挤出的水，滴湿了弓月的膝盖。

    “等我一下，我去换个冷水，哥哥不可以乱动唷！”

    提起水桶，弓月踏着急忙的脚步离开。

    “别去！不要去找那傢伙—”

    大声喊后，声音如刺般在伤口处回响。

    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非得阻止弓月不可，他一定会跑去找他算帐……但身体无法行动。勉强起身就感到反胃。

    酸又带苦的胃液，灼烧着喉咙。刺痒般地不甘心。

    “哥哥是竽蛋！最讨厌！不管你了啦！”

    早名流着泪，对蝮耍脾气。

    蝮的脸朝上，仍维持平躺的姿势。背部湿透、眼睛被光线照得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“我要去跟他们道歉；不管怎说都太过分了！人家好心把食物分给我们耶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狭……野方……的话……你会被……的……”

    无法顺利说话。麻痺的感觉从唇瓣往口中切入似的，一波波袭来。连嘴都张不开。

    突然感觉身体一阵虚弱。

    （这下子狭野方会对我强烈警戒吧？可恶，失算了。）

    “别阻止我。只是赔罪而已，不会说多余的话。”

    早名踢着砂走远的脚步声，在蝮听来，令人压恶地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突然，妹妹的脚步停下。

    “弓月？”

    “就在这里谈谈好吗？靠太近的话，我怕会忍不住出手。”

    从那个乖巧的弟弟口山出现不曾听过的严厉语调。从声音听来似乎在数十步之遥。

    早名似乎退了几步，随着脚步声，蝮感觉到有小石子倒到身上。卡嗒卡嗒地，令人不快的噪音响起。早名似乎是移开破裂的门板。躲藏到塔的内部去了。

    “想逃吗？无所谓；听得到我的声音吧？”

    弓月停下，调整呼吸。应是想平静心情。

    “我希望你们离开这里。仪式的内容哥哥不愿告诉我，所以我不太清楚。总之是要从这片土地取得什么对吧？到目前为止，我们分了相当多粮食给你们，这一带只找得到勉强够我们兄弟俩过冬的食物了。”

    再次安静下来，弓月长吐一口气，继续说：“哥哥对我说，要对从远方长途跋涉而来的你们，怀着敬意。仔细想一想也没有错。跟哥哥讨论后决定，你们辛苦这么长一段时间，为了让你们在这里安心生活，能提供给你们的食物都尽量提供。

    ……但现在是怎么回事？太过分了！让哥哥受那么重的伤……毫无理由地突然攻击什么都没做的哥哥……！“

    说话速度加快、音调也提高了。

    “我也不需要理由解释了，你们现在给我滚！什么都不再给你们了！”

    蝮的胸口刺痛着。

    “哥哥不可能原谅你们，我也一样。你们这两个不懂礼貌、忘恩负义的傢伙！离开这里！趁我还只动嘴巴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嘿……一口气……不就得了……回答不肯……能怎样……落……啊！”

    蝮的胸口好痛，像被插入尖锐的木桩一样，刺痛紧噬着，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“……话说在前头，我在毒药方面可是特别有研究。”

    弓月语调突然转低。

    蝮微微睁开的眼角，注意到一丝闪光。努力睁大眼，转了转头。

    弓月已架起弓箭，手上覆着鞣皮。

    “虽然比不上哥哥，但我射箭技术也不错的唷！”

    弓上的箭，前端湿润，反射着阳光。

    （—是毒箭！）

    蝮扭动身子。

    此时一个黑影越过蝮、冲迥弓月—翅膀的拍动声微微响起。

    “不可以—”

    “危险！”

    「啪咻」一声，弓绳弹了出去。

    “早名！”

    压下胸口的痛楚，蝮撑起身。痛觉传遍全身，无法再动作。

    毒箭刺中早名的左小腿肚。

    蝮有如被冻结一般僵直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！”

    弓月迅速将箭拔出，用其割开早名的衣服，解开自己脚上的绑脚绳，紧缚住早名的大腿根部。

    “不可以躺下来！血会流得更快。你有雕木头用的小刀对吧？借我。”

    惊吓中的早名将袖袋整个伸出，弓月取出小刀后，将刀刃压上伤口。

    “呜……！”

    弓月吸出伤口的血，吐至地面，重複此动作数次。

    “真的很对不起……这不是很强的毒……只是会稍肿然后觉得有点麻而已，你不会死的……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看了看四周，弓月将草揉捏后贴覆在伤口上。口手并撕裂自己衣服下摆，连同药草将伤口包裹好。

    “本来只想吓吓你的……刚才抓了一只鸟当粮食，想放箭射牠的。只要箭擦伤皮肤就会麻痺了。”

    这么说着时，早名开始发抖。她一边颤抖，一边努力拉起被撕开的衣物，想遮住完全曝露的大腿。

    蝮怒不可遏。可是只要一站起来，就会因晕眩而再次蜷缩起身体；还有耳鸣的徵状。疲劳地站不住身，但总算保持意识清醒。

    蝮睁大视线模糊的双眼，瞪向弓月。

    弓月跪坐在地上，向早名道歉。

    “真的很对不起……我也一样。即便无法原谅殴打哥哥的事……但让早名受伤，实在是做过头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……没有关系，所以……你快到别的地方去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嗯。但是你哥哥也动不了……我把你送回住处，之后照顾伤口、还有水跟食物都让我负责好吗？可以吗？还是不行？”

    早名无视於弓月，带着求助的眼神望向蝮。

    蝮摇了摇头。但……

    （等等，这个弟弟什么都不知情。他本人这么说的。对於非当事者，为了不被打扰不会告知详情……沙南也是这样子吗？若是的话，这傢伙可以利用……狭野方对我有警戒，对弟弟就会放松吧！）

    “早名……随便你。”

    “哥哥……随便我是什么意思……？”

    “我已经压烦了。你自己好好努力，赶快把仪式完成。啊、弓月！也给我水跟食物，这里都只有乾燥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嗯……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让早名受伤的嘛？可以吧？可不能依赖哥哥啰？”

    咬紧下唇，弓月答应了。

    （太好了！这样一来，有破绽的弟弟，会不得不来我独处的这里。我只要技巧性地找他攀谈就好。）

    弓月一直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（是因痛楚让时间感觉变长了吗……？不，要是发生什么事……只能信任弓月的理智了。）

    从採光窗射入的光线改变了角度。果然经过了不短的时间。

    鸟群的翅膀拍动声传来。是候鸟要回到南方吗？这里不适合居留也没有饵食。交换着叫声，很明显地穿过村落上方飞远了。

    突然一片宁静。

    究竟是怎么了……就在不安的感觉将胜过痛楚之时，弟弟终於回来了。

    “哥哥，从明天开始由我帮早名送食物可以吗？”

    对於诚惶诚恐地要求的弟弟，狭野方一口回绝。

    “那是我的职责所在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身体的状况办不到吧！”

    弓月用汲来的水洗过布，擦着狭野方的右肩使其降温。

    “好好睡一晚就能走路了。”

    “拜託你休息一阵子吧！你会发烧。”

    弓月一直把视线放在伤口上，完全不看狭野方而坚持着，令狭野方很在意。

    “发生什么事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嗯……那个……我没有跟他们起冲突，我已经把事情平息了。别担心。”

    （这样说就是有什么事吧！）

    从额头移至眼前，冰凉的布盖在眼睛上。

    “哥哥，你真的在发烧。很难过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“那还是吃点东西比较好，我去煮粟子粥。真的不需要担心哦！”

    弓月乾脆地离去，好像在说别问那么多似的。

    因为看不见弟弟的脸，狭野方并不晓得，弓月的深深叹息。

    靠着墙壁，早名看着盛满浅紫色野菊、抚子花、黄色女郎花、及白色鹎花等花朵的老旧桶子。

    微黄的阳光从採光窗泄进，长长地落在花上。

    发出微甜香味的，是哪一种花呢？

    刚才让弓月揹着，来到这里。不管怎么说，总之很不好意思。从来没有被同年龄的少年碰触过身体；当然自己去碰触他人也未曾有过。

    狭野方确实是拥有威吓性气魄的美男子。弟弟虽然与哥哥五官相似，却是给人纯洁、安静印象的少年，但体格比看起来更壮一些，骨架也长得好；有着似乎能再更茁壮的伸展性，亦同时有着少年的弹性。

    再者，弓月的个性是耿直的。

    不低着头说话；一定会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。

    似乎在说着希望能被瞭解、希望瞭解对方……感觉好可怕。

    早名下意识地望向左手的刺青。想起这个阴月图纹下，隐藏的秘密。

    （我是……背负着杀人的任务出生的；所以不能拥有人类的母亲，迟早要成为女神。）

    心跳变的猛烈。好害怕。要是让弓月瞭解真相，恐怕无法被原谅吧？一想到这里便好害怕。

    将手置於胸前，碰触到微凉的阴月的箭簇。

    卡嗒……地面又微微地摇动；花朵也颤抖着。一朵野菊的花瓣被震落地。

    这朵浅紫的野菊，是弓月前几天送给她的。

    要丢弃又觉得花很可怜，花并没有罪；於是便将它装饰起来。

    （我可没有那种空闲去应付杂事；尤其是与仪式无关的人。非确实地做出女神像不可，为了血之仪式，女神像是必要的。

    至今为止我做的每一件事、忍耐的每一件事，都为了这个仪式……连花的名字都未被教导。为了练习木雕使用的花朵，比起花名，更重要的是能否雕得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被认为美丽的不是真的花，而是自己的木雕。）

    —你把花装饰起来了呢！你果然也喜欢花呀—将早名揹到这里的弓月，看到野菊时，感激地这么说。

    —你也戴了好几个花梨的发簪呢……木雕的—“发簪是为了不断提醒自己别忘记，至今为了学会木雕所受的苦，全都是为了制作仪式用的女神像……因为不方便说实话，懒得解释只点了点头；所以被弓月误会，以为我只是个喜欢花的少女。”

    弓月说要去採集治麻痺的药草，过没多久便带着满满一桶花及药草回来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要找食物……因为鸟被牠飞走了。”再度离开后，已过了一段时间。

    （光是花朵的数量就能抚慰心灵的话，至今那些悲伤的回忆早就遗忘，压力也会减缓许多；现在就不会如此不安了吧？弓月为什么会如此单纯呢？）

    会像小孩子一样，大概就是不曾受苦的证明吧？

    必定是让哥哥或母亲保护着，无忧无虑地长大成人；与从懂事以来便肩负重担的早名不同。

    弓月真是个思虑不周的人……突然火大起来。

    “真是过份，把人家衣服弄成这样，一边说着对不起，一边还把身体全摸遍了……”

    突然心跳加快，全身发热，麻痺感阵阵袭来。早名将怒气发泄在覆盖在身上的编织品上；用力拉开、揉起来……使不上力，所以无法撕裂它。

    但是，她想用撕开来发泄情绪。

    否则总觉得心情会变更差；脉搏有点快，一定是毒性的关系。

    胸口闷了起来。

    换个姿势也没能好转。

    “……哥哥……”

    一阵鼻酸，眼泪似乎快掉下来。

    “我在这里……会变成怎样无法跟不熟悉的人说话、好害怕……不快进行仪式不可啊……嗯，光想到仪式的事就害怕。所以不快点……作女神像的话……一定要刻出美丽的神像……”

    眼睛渐渐矇矓，虽对自己说的话有所意识，却只是从微张的嘴里流出来似的，没有什么逻辑。一旦沉默下来……万一就这样无法完成任务……好害怕；不想职责未尽便死去。

    “讨厌……我不想死……透过仪式……我可以成为女神……举行仪式，让阴月的箭簇……”

    卡噹—有东西落地的声响传进耳里。

    好像是自己倒地……视线的一半被铺在地上的布巾及原本握在手上的织品佔满。神智恍惚。

    “真讨厌……”

    “早名？糟了！”

    走进屋子的人影，又再度碰触早名的身体。

    掀开衣物，解开绑在大腿上的窄布。

    “喝下这个，马上见效的。”

    液体注入口中感到刺痒，早名吞嚥不及。

    呛到咳下几下后，那人将早名扶起，松开胸口绑带，抚着早名的背。不可思议的是真的感觉变轻松了。

    “闭起嘴，配合我数的拍子，用鼻子缓缓地呼吸。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
    意识渐渐回复，有如被大石压住的胸痛亦已消失。

    “哥哥，谢……啊！”

    睁开眼睛，近在眼前的是弓月的脸。早名挥着手，低下头。

    正好让视线落在完全外露的两腿；左脚更是到大腿根部都曝露在外—弓月慌张地拉布来遮住。蜷起身。

    “脚的血色正常多了，已经没事了唷！”

    弓月纯真的笑脸，摆在早名眼睛的高度。他弯下身看着早名……胸前的绑带微微松开。

    「啪！」地一声，早名的手在弓月的颊上击出响亮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滚、滚出去！”

    被打而跌坐在地的弓月，有些不明白。

    “叫你出去！”

    早名自地板上抓起小东西，直往弓月的眉心丢……他一边闪躲，两手掐住耳朵。

    “对、对不起……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应该的事？”

    “别装傻了！”

    “若我犯错，我可以道歉……你在生什么气？那个，我……是头一次跟同龄的女孩子说话……这个村落的小孩几乎都离开了。”

    弓月为了安抚早名，慎重地接近她。感觉他好像找到一只离开父母亲身边、伤痕累累的小动物一样。

    但没有伸出手。

    （幼兔要是沾上人类的臭味，兔子就不肯养育了……是哥哥说的吧？在我还很小的时候……

    对，就像弓月现在这种感觉，慢慢接近我跟幼兔。还未成为食物的小兔子很稀罕；本来动物就不太常见，都是黑暗的森林。）

    回想起奇妙的画面，早名的警戒降低。

    弓月沉稳地说。

    “好好说明，让我理解的话，我可以道歉到你满意为止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是认真的吗？”

    “当然啊？”

    弓月眨着眼，将握在手中的东西递出。

    “这是发簪吧？你刚丢的。是你自己做的对吧？”

    是出发出前做的，刻有绽开的樱花枝叶、固定发丝用的细簪。为了在旅途中能想起故乡的樱花—提醒自己时时刻刻都别忘记，那股欲达成目的并返回故乡的决心。

    “……还给我。”

    正想整理头发，才发现应该先将胸前绑带系好。

    “你雕刻技术很好呢！屋外也有雕刻到一半的木橡呢！真想看你雕刻的样子—”

    “别管我！叫你出去就出去！”

    背向弓月，将凌乱的头发及衣装整理好。在动作完成之前，弓月只是坐在那儿等着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出去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还没有听到你的说明。”

    “这种事也不懂吗？”

    早名口气一差，弓月的眼底终於燃起微微怒气。

    “就是不知道才问的啊！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吗？凶巴巴的，真奇怪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奇怪……！”

    早名又举起了手。但在打下去之前，被弓月抓住手腕。

    “你就那么讨厌我？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弓月语调强硬地问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太迟钝了！什么都不懂；以为装傻就会被原谅，以为老实地问就没事！”

    “这样不行吗？”

    “若世上的事都那么简单，大家就都可以幸福了！放开我啦！”

    “不要。”

    早名努力甩动被握住的手腕，弓月用两手将早名的手掌包裹住，紧握着。

    早名感觉到弓月的手；比自己大了许多、比较厚实，手指也比较长。

    “我没办法丢下你不管呀！都是我才害你受伤，还让你这么生气……甚至让你受惊了。”

    “多管闲事，反正你是代替狭野方照顾我而已！”

    “当然啊，不然还有别人吗？”

    放开紧握的手，弓月在离早名两个拳头远的地方坐下，背靠着墙……明明距离两个拳头远，早名却感觉到弓月的体温，好像连心跳都听得见。

    男人，真有存在感。

    “说到女孩子……我总觉得，不碰触你的话，即使站在那儿，也无法相信你真的存在。弄不清楚在想什么……握你的手倒是感觉到你脉搏很快、出汗，还有你的恐惧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恐惧……”

    好可怕。心跳变快，胸口又闷了起来。早名压住胸口。

    “不舒服吗？”

    点了点头，弓月又伸手要碰。

    “不可以。你呀，碰触女孩子的身体、看到胸部或脚的肌肤什么的，都没感觉吗？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嗯！”

    “是真的吗？”

    脸上带着迷惑，弓月仍点了头。似乎是比较晚熟的样子；与其说晚熟，倒不如说在这方面完全是个小孩。

    又是小孩又是男人……弓月真是彻底地异於常人。奇怪得过头了。

    突然间，早名起了恶作剧的念头。

    如果是我去碰他，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？虽然本人说怎么看或摸都没有感觉。

    将上半身贴近，让两个拳头宽的距离消失了。将自己的重量依在弓月身上。早名感觉到他惊讶的反应。

    “不舒服吗？有点冷对吧？因为毒性渐渐退去吧！之前也都一直有升火。”

    “弓月好温暖呢！”

    人类的肌肤好温暖，让人感觉很舒服的温度。

    突然一阵浓郁的花香扑鼻。早名注意到，是他的衣服长期沾染的花香。香味像能包覆两人似的飘荡，让人舍不得离开，甜甜的、浓浓的。

    弓月手腕绕过，将早名揽近。

    “这样如何？”

    弓月的心跳清楚地传至早名耳里。果然变得比较快。

    “你脉搏又加速了……真奇怪，刚才的药应该奏效了……我怎么也……是累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想这样子休息一下……”

    “说的也是呢！早名好好休息吧！我会保持这样……明天就会舒服点了。然后我会带你去看一个漂亮的地方作为赔礼唷！”

    “狭野方呢？”

    “我帮他作了粟子粥，吃完已经睡了……哥哥没问题的，他是很强壮的人。

    他真的很坚强唷！一个人留在这里，扛下保护祖先墓地的责任。好让其他人能毫无挂念地搬往别处。“

    弓月不停地称讚自己的哥哥很厉害；早名越听越不痛快，不禁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“我哥哥还不是，至今一直保护着我，带我到这个地方。春天就出发，渡过了好长好长的旅途。”

    “说的也是呢！你们两个也很了不起；完成了我无法想像的旅程，真的觉得好厉害呢！但是……”

    弓月对早名轻声说。

    “我啊……比较担心你呢！总是做些危险的动作、心思捉摸不定、让人无法信任……”

    早名微怒而起身。

    “无法信任是什么意思嘛！”

    “啊，那个……抱歉。是说你啊，对不熟悉的对象明明就很害怕，却莫名地摆出自信或强硬的样子；或许你是藉此才能顺利渡过旅程；但我总担心叫你躺好别乱跑，你还是会任意乱动让伤口再次裂开。”

    “这种事我能自己判断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真伤脑筋啊……不知该怎么说才好；我担心你……好像我一离开就会出事的那种不安感。”

    弓月大大地点了头。

    夕阳似已隐至山头后方。被染红的室内一下子转暗。

    在黄昏夕照中，弓月与早名四目相接后说：“我一直很不安……虽然找不到摘当的言词说明。”

    再一次地抱紧早名。早名亦感到不安。与刚才不同，是不敢抵抗的不安。

    降落在两人头顶的黑夜，那里面正孕育什么，若不保护它、小心不让它损坏的话，好像一旦崩毁就无法挽回似的。

    鼓动着、散出甜甜香味、易坏的东西。

    早名有这样的感觉。

    一旦意识到便会不时想起；即便无法目睹。

    弓月身上的香味变强；他的气息吐在早名脸上。

    “早名好柔软、纤细，好像一碰就会融化消失一样……女孩子就是这种感觉吗？还是只有你？究竟是怎样呢？”

    “我、我哪知道啊！”

    早名靠紧弓月。心跳会这么快，似乎，不是毒的关系。

    两人默默无言。

    夜晚静静地覆盖大地。细细的虫叫声，断断续续地传来。

    似乎就这样子睡着了。

    早名再睁开眼时，已是早晨。睡得很好，也没有作梦。

    但给她温暖的对象，不在身边。

    坐起身环顾室内，发现只剩自己一人时，突然觉得不安、微寒，还有喉咙乾溺。

    昨天傍晚的事……真的有发生过吗？

    “那是梦吧？我真是的，居然会做跟弓月有关的梦……”

    不对，那不是。

    弹跳似的站起身，冲到屋外，首先确认最重要的物品。

    “哎呀！女神像没被弓月乱动吧。嗯，还在原位，他没碰过。”

    收纳神像的容器的盖子下，夹入发丝的一端。只要打开过头发就会掉落。

    “他可能不懂这东西有多重要；因为弓月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而且也不像是个任意乱动别人东西的孩子。

    这才放下心。

    “早名！吃早餐了唷！”

    弓月轻快的声音渐渐靠近。

    “可以帮我开门吗？我两手都拿满了。”

    一边用餐，弓月一边对早名说明，刚才为两人的哥哥送饭时看到的状况。

    狭野方已好转，但动作仍会伴随剧痛而不太能动。蝮还持续在发烧，脸色也不太好，便将食物悄悄放在旁边就离开了。

    “昨天你待在这儿的事，狭野方没有生气吗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他睡得很熟，没有注意到的样子……我也没料到我会睡那么熟，在你身边配来的埘候，我好慌张呢！”

    弓月靦腆地笑。

    “因为很舒服……就不小心睡着了。睡相不好的话，抱歉。”

    “不，我才是。”

    两人互看，同时噗嗤一声。

    （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发笑，多久没有过了……心里一直有股压力。即使现在亦同。不长途旅行、完成仪式的话，就没有生存的意义。这话一直压在心头。）

    为什么笑得出来呢？早名思考着，很快便注意到了。

    因为弓月什么都不知情；仪式的内容或其他，什么都不明白。

    想到这再也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左手按着刺痛的胸口，将右手也覆盖上。左手心碰触到的是冷硬的阴月的箭簇；它总是冰凉的。

    “……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“嗯？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说蝮的脸色不好，所以担心吗？等等我会去看他哦！虽然不太适合跟你一起去……”

    弓月仰起视线，一边思考一边说。

    “虽说他拜託我拿食物和水给他；但我搞不懂他想什么，我担心他突然发怒；不想再让你受池鱼之殃。要的话我一个人去……你自己小心一点……啊，抱歉，我说了很失礼的话呢！毕竟他是你哥哥。”

    对皱起一边眉毛，一脸困扰的弓月，早名已无法对他发怒，反而对他的率直充满好感。

    （我从未认识过如此正直、坦诚，对任何事都以正面态度去理解的人。）

    早名心中再次涌出不安全感，有如落在砂上最初的雨滴般渗出痕迹。

    能待在他身边多久呢？

    （等我完成女神像的雕刻后，一切就会结束。

    我会消失。

    当这个人所尊敬的兄长浴血身亡—而我也不说一声就消失。）

    到那时，这个人—弓月会怎么样呢？

    绝对会受伤，是可以想像的。

    “生气了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嗯？没有。我不曾跟男孩子熟识过；所以不知道这样亲近好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嗯，我也是……也觉得不安吧！昨天说不明白，觉得很在意。想了一下之后终於懂了。仪结束之后你就会离开，我是在担心跟你成为朋友，是否妥当。”

    稍稍沉默一会儿，弓月再度笑开。

    “但总比没交情好。回忆是未来一定需要的东西。我对村民没有什么好的回忆，每天都靠着与母亲的回忆支撑着；要是不能拥有回忆，会觉得心寒吧！”

    （若是好的回忆……那还没问题。）

    早名低下头。

    不安的痕迹，一点一点地增加。心底落下雨滴。

    弓月以为早名不再进食是因为饱了。热心地催促早名，带她到屋外去。

    在意着必须将木雕完成的事；但外面天气实在太好，早名暗自决定放半天假跟着弓月走一趟。

    若心被不安的乌云覆盖，雕刻时说不定会失手。

    为仪式准备的木雕非常重要。

    是要永久纳存灵魂的容器。

    弓月带早名来到的是靠近海边的森林。光线不足、闷着霉与青苔臭味，只有常绿树种的森林。

    踏过还留着木板颜色的土地，压抑着气息穿过森林。

    眼前视界一开，茂密的草原乍看像是个广场。

    “这边唷！”

    早名犹豫着是否要踏进高及胸口的草丛里；约十步之遥的弓月突然弯下身。

    急忙追上，发现弓月并非弯下身，而是走下一个勉强形成阶梯的低崖。

    约常人高度三倍的深处，被阶梯状的崖壁环绕的是一个圆形池塘。有村里广场好几倍大。

    “神篱之水……神会在树木围绕、清丽的地方停下脚步，细听人们的话语。这里也是被称为神篱的圣地之一呢！”

    空气中有海水的味道。透明的水面下，中央部分是深蓝色—与天空一样的颜色。

    “好漂亮。”

    彷彿会被深深吸入般，能让心平静的颜色。

    仰望天空时，心里总会感到一阵莫名的骚动；但水却能让心境平稳。明明在水中是无法呼吸的；为什么呢？

    “一般认为人无法下到那水池边。岩壁直直地落入水中，没地方可以落脚。但是前年某次暴风雨后，我发现能站下去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弓月慎选着成楼梯状的岩突，缓缓地往下走。岩石与岩石间的缝切得很深。

    “小心点，别滑下去了！”

    终於来到一块能容纳一个人站立的岩石，刚刚跳下的岩突下，有个弯下腰便能容纳好几人的小通道。比水面略高些。

    穿过通道后，空间再伸展到约三倍大；那个凹洞高度勉强可让人站立。松软的岩壁上长着青苔而非水藻，证明水面升高也淹不到此处。

    岩壁的细缝间射入几条细细的光线。

    坐在凹洞的边缘，伸头望向水面，可以看到水母。不足为食用、只有指尖大小的小鱼们，很有精神地游来游去。岩石上长着红的、紫的，与其说水草，倒不如说是海草的植物；还有贝类吸附在岩侧。

    “有水母？在这池里？”

    “你嚐看看水的味道。”

    小指沾了沾水，试了味道：辣辣的。

    “是海水？”

    “嗯！这儿也会涨退潮呢！底下似乎跟「大河」相连。人好像无法通过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“大河？”

    “访客们称它为海吧？照我们村里的说法，面前的只是一条很大的河，渡过它便能简单到达别的土地。而真正的海，位在大河尽头处，是无穷无尽的；从那里哪儿都去不了。只有鱼群能够穿过海；即便鸟儿也仅能越过大河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啊……”

    早名捡起如泡过水的、全白的枯枝，雕刻成鱼。雕刻时手指动作沉稳。弓月眼里闪着光芒看着鱼快速成型。

    “好厉害，马上就刻出来了呢！”

    “送给你。”

    早名将它剧成坠饰，交到弓月手中。一动刀后，就更想雕刻下去。

    “可以收下吗？谢谢。”

    “嗯，只是简单的东西。你究竟要让我看什么呢？这个池塘吗？我很忙的，差不多该回去雕刻仪式用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再等一下。再等一下……那，你看那个！”

    是为了争取时间吧！弓月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弓月挡下早名离开的动作，指向如悬崖般伸出的岩石处。大约数十步之遥，弓月说要更清楚地看看岩石与岩石之间，土与砂混合沉积的地方。

    如竹笋般尖尖的绿芽伸出土壤。仔细一看，芽尖处已裂开；与其说是竹子，倒比较像是树木的类种。

    “没看过的新芽唷！我想是经由大河漂到这边来的。有好几株像这样在此生根的、外来的植物。也有鱼因为长得过大无法穿过通道，无法离开这个水塘呢！平时总是在深水里活动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听弓月这么说，视线转向边缘一株不曾见过的树。

    “……独自在此生根、没有同伴、也无法留下子孙呢……”

    弓月自言自语似的说……望向水面，低声喊「来了」。

    水的颜色转白，产生许多泡泡。

    鱼群们往岩下避难。

    突然水池中央如沸腾般涌起，约比人的身高稍低些，但喷洒的范围意外地大。水波碎裂似的喷洒，飞沫降落四周。

    浓稠的海水味满溢在周围的空气中。

    涌水持续了约一首歌的时间后，急速恢复平静。白浊的水及搅动的细砂亦渐渐沉寂。

    早名兴奋异常。

    “刚刚那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夬涨潮的时期里会有几天，一日两回像刚刚这样。母亲说这个时期来访的访客，看到这个景象都会惊讶。”

    弓月很愉快地回应。

    “外来的植物也是在这时期漂过来的。没这气势的水流，是漂不到这里的吧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呢……在这生根发芽之后。”

    早名语气平淡地说，弓月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是啊！希望你能够回得去。回到故乡就能与原来认识自己的人们再一起生活。完成木雕的神像及仪式后，故乡的状况会变好吧？不像沙南现在这样。”

    “我希望能改善……希望大家都相信我。”

    “没问题的。你得先相信自己，不用装腔作势、堂堂正正地保持自信，只要不显出动摇，就会受到尊敬。那样的人，我就会尊敬。”

    弓月微笑着。

    “我才像外来的植物呢！无法离开这里、没机会与任何人相遇；什么也不能留下，徒增年岁，然后死去……我做好了心理准备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，沙南的人在南边……”

    早名「啊」地一声地停住。总觉得会说出蝮所谓“多余的事”。

    “哦哦，你们有经过曲刃与金属镜子的村落吗？那里如何呢？”

    像是在询问可怕的预言似的，弓月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“什么如何……那里是有生气的村落。人们虽然很忙碌，但仍各自有着欢笑，虽然也有不少难过的事……但确实地留续着感情、歌谣；小孩们出生后都玩在一起，好令人羨慕。”

    “与你的故乡不同，对吧？”

    “一定与大家离开这里以前的生活方式相同吧！只要再待在这里只能等着迎向灭亡。我是复活的最后一线希望。我将进行的仪式……不是有没有意义的问题，而是非得让它有意义不可。”

    弓月将手搭上早名的肩。

    “加油，我也希望能帮得上你的忙呢！还有一线希望很好呢！好久没觉得热血沸腾起来了呢！”

    “弓月没有怀抱着希望吗？不去投靠那些村民吗？”

    早名渐渐感到焦燥。

    “哥哥绝不可能去，所以我也不去。独自一人留在这很辛苦的。即便仪式完成、祭司的任务达成后，哥哥一定还是会负起守护所有墓碑的责任，离不开这里。他也跟我谈过，要我一个人搬到别处去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希望你……活下来啊！你即使长大成人，也能活下去的。”

    早名急躁地反抓弓月的手，紧握住。

    “明明有机会生养小孩、明明只要愿意就能与人相识；为什么弓月不肯去做呢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……办不到吗？”

    “锇不行、不能啊！要执行仪式，就要背负这样的规定。”

    藉由自己的手让自己沾染活祭品之血的人能成为“女神”。女神像只是作为证据。成为“女神”的意甸就是，能够掌握他人生死—也就是生命的存在。

    “女神”曾进行过杀戮，作为不论几人都下得了手的证明。之后再杀多少人，“女神”都不会再受到惩罚。因而“女神”不是人。

    “女神”无法以人的身分生存—早名差一点就要讲出“多余的事”；想说却不能说，话语哽在喉头……早名的眼里落下一滴眼泪。

    —杀了你重要的兄长，若无其事地活下去；一般的观念看来，那根本不是人—要是弓月知情一定会轻蔑自己……会被厌恶、被憎恨。无论如何都会伤到他，自己也会受伤。

    “别看我！”

    松开弓月的手，早名欲转过身不成，反被弓月拉回、紧抱住。

    “抱歉，我好像又做错了什么……一这样想，就觉得心好乱……这样应该会比较好吧？像小孩与母亲一样……咦？好奇怪~~心好像更乱了……”

    弓月迷惑着拉开距离，被早名回抱。

    一瞬间，分开就会无法呼吸的恐惧袭来。胸口发疼发热，脉搏激烈跳动着，双脚亦颤抖着。

    “好痛唷！”

    “你也是吗？我也……究竟是怎么了……”

    弓月想确认似的弯腰欲分开，早名更收紧双臂。

    “没关系！这样就好……即使痛苦也让我维持这样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嗯……我也想继续这样。放开后会更痛。”

    “好痛唷，弓月，好痛……”

    “早名……”

    （为什么呢……虽不原由，难以呼吸、羞惭到胸口疼痛；而且不只自己，我晓得你也跟我一样……）

    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总是要用话语才能体会的弓月，焦急地以力量代替言语，双臂紧抱住早名。

    澄澈的晴空，唯一的一朵云，缓缓地遮住太阳。

    水面不再反射出深蓝的颜色。

    无法停止不安的心情。不知如何才能抚平的心情，在阳光再次落下前，两人就这样互相拥抱着。

    四、相爱

    狭野方是在月初—进入秋季的隔日受伤的。那之后过了十几天，明天就是阴历十五了。

    考虑到访客的归途，仪式应该在下一个阴月（阴历二日）的深夜举行比较好；狭野方这么想着。早名应该也抱持同样的想法，努力刻着即将容纳自己灵魂的神像吧！

    既然沙南已灭亡，这个仪式不会再有机会举行。

    因此非得好好完成它不可。

    持续等待却没能遇见“早名”即结束生命的先灵们，在花田处守护着。无法安眠、用无神的瞳孔凝视着—每当狭野方意识到这件事，背上便袭上一阵寒意。

    刻着刺青的左手，有变重的错觉。

    最后的仪式，不完成它不行。

    从粮食的减少，应该就能明白访客们无法久居的理由；刚才对正要出门的弓月严厉地要求，要将此事告知那兄妹俩。

    弓月咬住下唇，点了头。

    狭野方开始在屋子里或周围散步。脚并未受伤，只要忍下头顶随着动作产生的痛楚，就没什么问题。感到棘手的反覆发烧—大概是伤口感染到不好的东西—也已停止，痛楚也比刚开始减缓许多。

    妨碍睡眠的余震频率降低，渐渐地不那么在意。

    这十天以来，弓月早上出门，几乎过一整天才回来。不过在近天黑时，倒是会在桶子里装着草木果实、海草或鱼等新发现的食物回来。

    为了恢复体力，今天决定去祭坟。向先祖们的灵魂告知弑杀早名的决心，让心情平静下来。

    现在出门到墓地，说不定弓月正好也在那儿。

    不知是否因为疲劳，弟弟变得寡言。回到家也尽是随便应答，没说几句话便就寝。狭野方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，没有弟弟的饶舌，沉默显得更漫长。

    昨晚问他是否很疲惫。

    “为了找到更多食物……我要去很远的地方。但还是找不到。”

    低着头，扭捏地说着藉口，弓月咬住下唇。

    因为遍寻不着而感到难过吧？狭野方心里觉得很抱歉。找不着适当的言词，总觉得会很像场面话。

    所以狭野方决定，如果弓月在墓地……在花田那边的话，再像之前一样一起摘花，这次要好好对他说明“仪式的规定”，劝他离开村里。

    最差的情况，就算是用揍的，也能让他认为太没道理，而远离这里。

    比起明白仪式的真相，让弓月挨揍，他的心灵创伤还比较小一些。

    因人的死亡感到如此悲伤、对故人长眠之地如此着的弟弟，绝不能让他看到自己兄长杀人那一幕，那只会伤他伤得更深。

    让弟弟带着无可挽回的伤痕存活下去，对於当事者狭野方来说，是很难忍耐的。

    但既定的仪式是不能反抗的；那是自己生存意义的全部。

    无论怎么想，都不曾出现否定仪式的想法。如同人活着该不该呼吸、该不该吃鹿肉一样，是完全不会考虑的事。

    结束早名的生命，就如同猎鹿般，这就是仪式。对狭野方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宿命。早名已在眼前，却未能完成仪式的话，剩下的人生肯定很难过。

    早名应该也跟我一样。

    她恐怕连自己在这之后的人生，都不觉得能拥有。她会以现在这最美的样子消失。灵魂能永久地化为女神、肉体的姿态会在人们记忆中留存，不会消失。

    这样的生存方式，可说是纯粹的圣洁。

    为了死去、为了死后能留存於记忆中、为了以死换得尊崇而活。

    更可以说，比起毫无意义、什么都不懂就突然死去要来得好。

    她应该理解这一点。那坚强的眼眸，正因明白生命的界限而重视自己，并未自暴自弃。

    那么我也得回应她的心情。

    对弓月也是，即使无法道出真相，若能怀着不可动摇的信念，这份气魄也能让他理解的吧！

    但，弓月并不在花田里。

    母亲墓前亦未供花。放置於上的花早已枯萎，是昨天的吧？

    狭野方靠近后，在枯萎的花中发现奇妙的物品。

    是用枯枝雕刻成鸟或花之形状的供品。

    （是谁……）脑中浮现的是早名。

    那个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少女，很难相信她会把供品託给弓月供上。可见有某种程度的敝开心防吧……若是这样便更加棘手。弓月与早名友好的话，只会让他伤得更重。

    就是今晚，必须说服弓月离开村落；狭野方看着自己的左手，下定决定。

    左手上的印记，感觉很沉重。

    早名持续地雕刻着神像。

    旁边的弓月则如往常一般，热衷地观察着她的动作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还真看不腻呢！弓月。”

    早名一副拿他没办法的口气说。

    “看着被层层包裹的物品渐渐显露，令我期待兴奋嘛！美丽到让人觉得隐藏起来太可怕、应该让大家都能欣赏才是。

    还有就是单纯地感到佩服，佩服你手指动作的正确与细心，也感动於你毫无迷惘的样子、还有削下木屑的香味……

    对於能办到我能力不及之事的人，忍不住就会觉得很厉害呢~~你也是，哥哥也是。“

    他低下视线。

    “像我什么都不会。没有命定的职责，就这样活着。啊！对不起，我会让你分心吗？打扰到你了？话太多很吵吗？”

    “倒是无所谓……你一直待在这里，不会被狭野方骂吗？”

    早名心里非常在意……

    弓月……对这件事这般产生兴趣，甚至想要观察到最后的想法。

    弓月是无关的人，应将他排除在外才是。只有仪式需要的早名、狭野方，及见证的蝮该留在这里。

    要如何才能让弓月毫不知情地离开这里呢？

    绝不愿让弓月得知真相。在神篱之水相拥之后才惊觉，不能让弓月知道。

    看到他反射在水面上，靦腆笑着的侧脸，因波动而轮廊模糊时，早名明白自己感到不安的理由。

    从早名的发间散落木屑……

    “早名身上总飘着香气，原来就是这木材的味道呢！”

    “是吗？弓月的衣服上也有花香呢！”

    “咦~~我没注意到耶。自己的事情总是察觉不出来呢！”

    早名无法一直待在这里，分离马上就会到来，而且还是会被怨恨的分离方式。

    所以才规定要疏远无关的人。

    因为会扰乱心神。

    （雕刻时毫不迷惘？那是因为我拚命地隐藏啊！等它完成后，我就要跟弓月道别了……这件事不能说、也不该说。）

    “这块碎木，可以给我吗？”

    他捡起碎木块，在手上翻玩着。

    （明天仍能见到弓月，后天大概也是……但总有一天，终结之时会到来。）

    手似乎快无法动弹。

    （终究要分别的对象，不能过於在意。弓月只是个天真、多话、孩子气、稍微特别的男孩子而已。）

    早名努力让心远离弓月。

    “因为它有着早名的香味……所以想要……可以吗？”

    宛如幻童一般的撒娇方式。

    “是可以；要是能顺便帮我清理一下，我会更高兴。”

    “嗯！可以啊！”

    突然感觉头发被手指拉起。

    早名吓了一跳，停下手。

    “抱歉打扰到你。因为头发上有木屑。”

    与弓月四目相接，映在他眼底的自己，似乎在害怕着。头发亦有些凌乱。

    弓月淡淡地将视线移到神像上。

    “雕像的轮廊已经相当清楚呢！带着动作、厚度很够，跟人的外形很接近的神像呢！我以为神像与人不太相同，应该更有威严呢！”

    “是吗？将形态真实呈现其上，露魂才能入宿呀！在雕花的时候也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灵魂入宿？”

    早名一惊。自己已触到不可泄露之事的边缘。

    “我认为从天而降的力量，能注入其中。神像的头顶，有开了一个小洞贯彻中心对吧？我想力量就是从这里注入的吧！”

    （这个洞就是最重要的—！）

    心又是一紧。

    得把弓月的好奇心引离这个不该被发现的小洞……於是早名加快语调，紧接着说明。

    “我也相信若以与人相异的形态呈现的话，亦会有不同的力量注入吧！无形的……比如说风、空气、雷或水，这个神像似乎不是这个目的。我也只是照我所学的表现出来……意义也不是很明白，不好意思！”

    “是这样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对啊！能去旅行的只有被选上的人……重覆短暂的交流也不会累的人。也有人觉得比起走路，交流才是更辛苦的。在安定的地方，每天过着同样的日子比较好。旅人只是比较刺激一些而已。偶尔也会有觉得一生与同一群对象相处才累的人，这样的人就会被选为旅人，外出旅行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……这趟旅行是唯一的一次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也要步行回乡吧！为了故乡的人们……希望仪式能顺利进行呢！”

    胸口一阵紧窒。

    “嗯……是啊……”

    弓月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我祈祷你能在这里留下美好的回忆。我能帮得上忙的都会去做，你尽量说。不只早名，对蝮也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哥哥放他一个人不用管他。他好像很疲劳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“说的也是……感觉一直背负着很沉重的东西似的。与哥哥很像，又似乎不一样。虽然一开始的印象是与哥哥不同。粗鲁的一个人……但其实同是寡言的人呢！

    不过无法顺利说明时，哥哥就会沉默，而蝮则是以暴力的方式表达；不论哪一边都很吃亏，我们要体谅他们才行。“

    弓月什么都不懂，所以才能如此体贴、温柔。要是知道只有自己被矇在鼓里，这份率直会同等地转为怒气吧！

    很对不起弓月，这么一想又停下了手。

    “哥哥也没有生早名你们的气喔！等哥哥行动自由，一定会来谈和，到时我也会跟他说的。我跟蝮也渐渐有对话了。

    我希望能将大家连系在一起……仅只一次短短的交流，回忆当然要美好的嘛！对吧？“

    看着开心地诉说着的弓月，早名着实不忍。

    时常感觉并意识到身上重担的早名，即使受到一些打击，大概也不会强烈地沮丧或动摇才是。

    但弓月肯定没有那样的耐力。

    而早名则是伤害弓月的关键人物。

    “早名也别害怕哥哥了，我看你总是很惧怕的样子……应该是你想太多了吧……虽然说哥哥确实有严肃的地方，嗯……哥哥一定也是不习惯与女孩子相处而已。”

    早名尽量神情开朗地对他说话，努力不显得不自然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害怕狭野方，安心吧！啊，应该是因为太师气，不小心就看呆了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是这样啊！太好了，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弓月微微一笑，稍稍伸展身体。

    “……其实我也觉得哥哥很帅气。”

    “会这么想的弓月也很优秀。”

    弓月没有回答，视线投向遥远彼方。

    风吹动他的发丝。

    （弓月还要活下去……要一直，自由地活下去唷！）

    林木的树销摩擦，沙沙地响着。独自飞翔的蜻蜓，飞至几乎伸手可及之处，又往“大河”的方向消失踪影。

    “蜻蜓要飞到哪儿去呢？用那脆弱的薄翼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不是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呢……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低下头，不知为何眼眶发热，早名咬住唇忍下泪。

    （好羨幕弓月……羨幕能自由生存的人。）

    右手盖住左手的刺青。

    “早名，你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弓月，别再聊了，这样我没办法继续雕刻……我会分心，你可以到别的地方去吗？”

    “对不起，我还……不想离开。”

    一手覆上早名的两手，另一手扶起早名的脸。

    泪珠不停地落在脸颊上。

    “看吧！你在哭。昨天跟前天也是，我一离开你就冲进屋子里哭对吧？你以为我都不知道吗？食物没有减少吧？你在烦恼什么？”

    弓月将泪珠，连同落下的一根发丝一同掬起。

    早名使劲地摇头。

    “你还是这么迟钝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是吗……我觉得你烦恼的事跟我一样哦。”

    “烦恼？你会有烦恼？”

    早名感到意外。

    “很想忘记、装傻……却忍不住想说。越是沉默，心底话就越是快要脱口而出—”

    愈加显得急忙，弓月举起肩大叹口气。

    “不行，看到你的眼睛就……说不出口。让我隐藏你的双眼吧。”

    说着将早名的额头压至胸前。

    “这里就是觉得痛苦、难受的地方。这底下的声音越变越快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这……”

    迷惘的那瞬间，被更加地紧抱。

    用力到几乎无法呼吸，意识都飘远似的。

    风翻弄着衣袖。彼此的衣袖碰在一起。

    将脸颊贴上他的身体，早名的头发凌乱，发簪掉落脚边。

    爱惜地抚着早名的头发，弓月清楚地表白。

    “我决定了。我不愿你掉泪。无法忍受你因我而哭泣，太痛苦了。我会解决的，所以你别再哭了。”

    在发现那个供品时，便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让弓月离开这里；现在正是狭野方下此决定当日的黄昏时刻。

    比以往的埘间早了许多，弓月回到家。

    “哥哥！”

    一踏进家门，紧握着拳头大喊。虽只要解决一件事，弓月表情凝重，像是积在胸口的话语要一次迸出来一样。

    （非在这里讲明不可……）弓月似乎如此低语着。

    “哥哥，我……有办法离开这个村落吗？哥哥要继续守墓对吧？虽然你之前说我离开这里比较好……”

    狭野方失去节奏。

    “厌烦食物难求是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我有想做的事，待在这里绝对无法完成。我想努力生存下去。”

    一口气说完，弓月深深叹了口气。像在害怕似的，瞄向狭野方。

    弟弟胸口的衣领交叠处挂着一个鱼型的木雕。

    （是早名……？）

    —只有鱼能渡过无边无际的大海，到达遥远的长生之世。鸟无法渡过，更别提人—这是神曲的一节。

    “我会满怀欣喜地送你上路。我想做的是守墓，你若有了别的目标就去实行吧！这不是我能决定或阻止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！哥哥果然很了不起。完成祭司的工作后，也要遵守与大家的约定，继续守护墓地呢！我太任性了……对不起啊，哥哥。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好道歉的。你是你啊！”

    弓月点头。

    狭野方因为安心而笑容满面。眼眶发热，只好遮住双眼。

    弓月见状递给狭野方折得整齐的布。

    接下布覆盖在眼睛上后……感觉有东西跑进眼睛里。拿下一看，是一根长过手臂的发丝；卷起来挟在布里。拥有如此长度头发的，只有一个人。

    狭野方心一惊，看向安心喝着水的弓月的背影。

    汗湿的脖子上，亦黏着一根长发。

    （难不成……）

    狭野方因无法置信而全身战栗。

    之前就察觉到弟弟身上有股酸甜的味道，不同於男人的体味。

    屋子突然摇动起来，发出卡嗒卡嗒的声音。

    久违的强烈余震袭来，装饰的花桶倒地；水洒在铺在两人之间地板上的毛皮上。

    “啊啊—真糟糕。是因为花少，瓶子太轻了吗？”

    弓月迅速地扶起桶子。

    隔天。

    弓月又出门了。

    狭野方假装头痛，表情很畅快似的。

    原先变得寡言的他，突然笑容满面地打招呼。狭野方却觉得像是盖了一块看不见的布，声音变得模糊不清。

    （为什么会这样？是知道我会杀掉早名的事吗……不，那不可能。若是那样应该是有更激烈的反应，漠视我才对。）

    无法平静地环顾屋里……注意到落在花桶旁的小木块。将它拾起，瞭解它代表的意义后又丢出。

    （刚刚的头发也是……弓月肯定一直待在早名的身边。弓月也到这个年纪了……）

    狭野方初次对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职责感到罪恶。

    自己心底也有个无法填埋的洞。那里曾经小心收藏的初恋回忆，即使它现在已被舍弃。

    （我在十五岁时也已死男人。是男人，不是小孩。）

    尽量不去意识到那个洞，更甚至无视於它的存在。要是觉得对不起弓月，祖先代代传续累积的意志便会崩毁，失去意义。

    这肯定比伤害弓月还要罪孽深重。

    （去确认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吧！说不定是弓月自己单恋，很乾脆地被甩了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身为“早名”被养育成人，心应该不会脆弱到被男人吸引……）

    （不会，我相信不会。）

    但仍会害怕。早名与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；虽然怀着相同意志，却有些不同；总无法契合。

    我们两人明明是拥有同样刺青、身为杀人与被杀者的组合。

    弓月离开后，等了一些时间，狭野方接着外出寻找。

    不止早名，弓月也送食物给蝮。狭野方迷惘了一会儿，决定将早名的住所排在后面。

    在亲眼见证事实之前，为了做心理准备要先深呼吸一下。藉着一口气将力量存在腹底……狭野方嘲笑着如此被惊吓的自己。

    （无论如何仪式都要举行。明明这个结果是怎样都改变不了的。）

    首先到达蝮的住处，往崩坏的塔下前进。

    传来弓月的声音，狭野吓了一跳。他放松肩膀的力量，躲入草丛中观察，看见弓月与蝮并坐在住所的门口，聊得很开心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这是为了保护早名而锻炼的手臂！”

    蝮向弓月展示露在衣服外面的胸肌及上臂。

    “早名的随从该是什么程度的勇者，你大概无法理解吧！”

    弓月的眼睛发亮，“多跟我说说旅行的见闻嘛！”撒娇地说。

    “好，早名的事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不是啦！”

    “是吗？我怎么觉得如果没提到早名，你就没什么兴趣的样子？”

    “我都说没有那回事呀！”

    生气的弓月，鼻子到耳根都染上红潮。蝮苦笑，喝了口酒。

    “那个……蝮你为什么不跟早名待在一起呢？早名很寂寞耶。”

    “是她把我赶走的，她说酒臭会污辱神像。”

    “早名才没这样说，她很担心你呢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要是担心的话，就代替我照顾早名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吗？嗯，我会这么做的喔！”

    蝮很刺眼似的看着坚定的弓月。狭野方的内心深处，窜着微微痛楚。

    “你哥哥呢？不会生气吗？”

    “哥哥那边，我会说服他。”

    “他可能会很失望呢~~弟弟最重要的人不是他。”

    弓月低下头。将日覆上胸前木雕的鱼，一脸乾脆地说：“哥哥是很坚强的人，不需要担心，也不讨厌早名或蝮，已经不生气了……若还有怒气，我也会先跟他道歉。”

    “拜託你了。我没办法好好赔礼。”

    “嗯，交给我吧！”

    态度那么差的傢伙，弓月居然不知何时跟他变得这么好。弓月与蝮继续谈笑，时间长得让狭方愈来愈烦燥。终於等到弓月举步往早名住处。

    明明母亲的墓就在附近，弓月只往那瞄了一眼，便往早名那儿去。

    （不久之前还在墓前哭泣的弓月，居然会把上坟的事摆在后面……）

    狭野方感到眼前一黑，呼吸困难。

    害怕走向早名的住所、害怕看到某个画面。无法克制地恐惧着。

    —哥哥是很坚强的人—这是弓月从小的口头蝉。

    为了不背叛弟弟的尊敬，一直努力扮演一个坚强的人。只要表现出寡言有耐性的样子，弟弟就会只眼发光，很感动的样子。

    —哥哥，很坚强—对，不坚强不行。

    （不亲眼证实的话……这份难以忍受的恐惧便会持续。在见到之前都无法停止。）

    拨开树藤，狭野方忍受着身上各处传来的痛楚，追上弓月，躲进最靠近早名住所的废屋里。

    早名在屋子旁的工作场雕刻女神像。举起让弓月看的那个作品，进度已到能想像完成后的容貌。约有男人的上臂那么大，与真人很接近，具象化的神像。

    弓月没有询问便将手伸向早名，帮她重新插好发簪；早名未露出嫌恶或惊讶的样子，只露出害羞的笑脸任弓月动作。

    接着两人的脸靠近，互相凝视着。

    （啊啊，还是看到了。）

    两人的态度过於光明正大且视密，使得狭野方并未有因偷窥而生的罪恶感。

    没想到早名会是个被异性吸弔、心志有着弱点的软弱少女……狭野方只失望地如此想着。

    早名对异性产生兴趣—一旦对异性具意识，她四周的空气便带着艳丽气息。

    侧面看去早名颈项与额头的白皙肌肤、美丽的鼻樑、丰润的唇，在在震撼着狭野方。

    弟弟如此接近看着那样的早名，坚信只有自己是被允许的。

    （早名命定的对象明明是我……）

    瞬间激动起来。但马上又为这样的自己感到丢脸，狭野方紧咬牙根。

    早名挥动着手不知在对弓月说什么，弓月很开心地点点头。大概是要他帮忙吧！

    （若是我能早点说服弓月的话……要是我没受伤的话……不对，为什么那兄妹俩会对弓月卸下心防呢？仪式的规定里明明是不允许的。）

    仪式的当事者应以职责所在立场与他人接触，不怀有多余的感情，亦不抱持疑问。

    如同狩猎时杀害猎物一般。这是规定。

    （快把弓月弄离开这……啊！）

    早名她们遵守规定之一“不将真相告知无关的人”，所以弓月才能那么愉快。弓月打算在“早名返回故乡”的时候，一起跟着回去。一定是这样。

    这么一来，在仪式结束之前，弓月都不可能离开。想必期望着能帮上忙或见证仪式。

    （早名，你要如何向弓月说明？你到底在想什么？）

    想要确认问题的答案；狭野方因焦急而再度感到呼吸困难。

    弓月开始清洗兽毛。

    早名忍耐着欲哭的心情。

    假装低头专心雕刻着，但小刀或凿子都只是划过表面，木屑都没削出。

    弓月依照早名的请求，正在清洗兽毛并去脂，用来制作上色用的笔。类似狐狸的毛；也有兔毛。身为道具之一，在早名被选为“早名”之时，即选择好毛皮的品质并准备好了。

    为了刻制神像的木材也是一样，在那时便以占卜决定，砍倒后进行乾燥。不能使用其他的木材。

    弓月蹲在离早名稍远处的水瓶前，用桶子清洗兽毛。

    不论是半侧的背影、发流的线条，抑或那紧实的肩至背，望着便让早名想哭。要是被弓月那微浅的瞳孔凝视着，会更加忍受不住。

    为什么胸口会如此疼痛呢？自从在神篱之水旁拥抱之后，一直如此。

    唯一能想得到的，就是在那个地方被不知名的东西附上了吧！

    克制不住，快要哭出来的时候，就碰触他。牵起手、手臂相交，靠在他胸前。这样无论怎么想哭都能压抑下来。

    弓月也说胸口会痛，痛到忍受不住时，便会碰触早名，将她抱紧。两个人见面时总是如此。

    无法忍受见不到面。

    见了面会感到害怕、想哭。但不见面时胸口又紧得发疼、呼吸困难。

    他停下手。

    “那个仪式—是要做些什么啊？哥哥说与规定无关的人不能知情，你讲一些不违反规定的就可以了。”

    “对不起，请你别让我困扰……只有这个神像，希望能让你看见成品呢！希望你不要忘记我……可以的话。”

    弓月没有回应，只继续说着他想说的话。

    “在我还小，有一年农作完全没收穫，有过将鹿屠宰以解放它的灵魂。将血肉献给大地让地力之神觉醒之仪式。说是能让明年的食物更丰足；我听了觉得很开心，一直期待着仪式到来……但一旦看到祭品的鹿被囚禁的样子，却湿了眼眶。

    於是觉得害怕，讨厌起自己。“

    早名的手发抖，不愿再听下去。

    “我是牺牲了什么才活着，这样真的可以吗？我真的有那种价值吗？我这样思考着。正好那时父亲刚过世不久……是意外死亡的。

    那时哥哥生病，父亲想让哥哥食用治病的羚羊肉，他追踪猎物至人不可进入的险峻深山里，摔下山谷的河中，遗体漂到村里附近的地方。“

    早名的心脏重重响了一声，弓月好像听得到似的，湿润的眼神转向这头。

    “我一直以为……你从没受苦而被养育成人的。最多有过粮食不足……以为你是被保护着、被家人所爱、从未被人疏远……”

    弓月叹口气，仰望天空。

    “父亲总是只在乎哥哥，放任我跟母亲不管，连理由也不讲明。父亲是寡言的人，哥哥跟他是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哥哥意志力越是坚定，独自承受的事情越多……真的很寡言。

    仪式啊！职责、规定什么的！完全不让我知道。母亲虽不知情但仍相信他们两人。若不是这样也没办法跟着父亲生活吧！

    放任我们不管的父亲，在我看来像是在逃避，因而憎恨他、转而依赖母亲。我跟哥哥不同，在还小的时候想的是，我有存在的意义吗？“

    “那应该不用花就能安慰心灵的事……吧……”

    “花啊……当然，那很有用唷！

    放弃从人的身上寻求安慰，落寞好一段时间后，才转而向花寻求。比起人，花要有用多了；花不像人有许多麻烦的部分嘛！

    冀望人的温暖……我大概也没有彻底放弃吧！“

    些微地苦笑，弓月站直身。

    “……虽然一直感到迷惘……等仪式结束、哥哥自职责中解放后，你可以带着我一起回到你的故乡吗？”

    早名回过头。

    “我不想跟你分开。”

    小刀自手中掉落。虽有想到刀子不知是否伤到木材……但仍没有用眼睛确认。

    他的口气，是不曾有过的认真。

    “你烦恼的也是同一件事对吧？我确信是一样的……不想分开……我没弄错吧？若是这样，我可以解决，只要我跟你一起离开就没问题。”

    早名的手被紧紧握住。

    有着刺青的那只手。

    无法与弓月视线相交。

    一但对上眼，一定会忍不住答应。

    “我已经取得哥哥的同意。哥哥好像希望我在人较多的地方生活。我无法忍受丢下哥哥独自一人，只顾自己开心；本来打算一直陪着他的……

    那只是不希望自己被哥哥所怨恨而已。我终於明白那是我自以为是的想法，而且还毫无根据。“

    手更加使劲。

    “哥哥完成仪式、祭司这个职责解放之后，也是我解脱的时刻。嗯！遇到你之后我就这么觉得。

    哥哥好像打算谨守诺言继续守护墓地，我尊敬他那强韧的意志。

    但我没有那么伟大。我想就此获得自由，所以不自觉地对於投靠村民这件事感到嫌恶。“

    弓月搂住早名的肩，轻抚她的发丝。

    “有你在的地方……我愿意去。”

    （不行……办不到的……）

    很想说出口却不能说。

    （可以的话我也想两人一起建立一个普通的家庭、开心地一同生活、一起变老……）

    即便有一点这种想法，也不能讲出口。

    （一旦脱口而出就完了；我一定会崩溃……仪式也无法进行。我心中很清楚这点。

    我的心被弓月夺走了。要是破坏目前的关系，灵魂就会徬徨不定，仪式也无法达成，那样子，我就不是我了！）

    弓月正等着回答。感觉到他的脉搏，还有体温……他应该不认为会被拒绝，但有一种很紧张的心情传了过来。

    还有期待。

    该怎么办，头都昏了。

    （我该怎么做—）

    “弓月你这混帐！”

    弓月被用力的扑倒。分开来后才意识到，耳边又传来钝钝的声音。

    弓月唇角流血，倒在地上。

    不知是否因怒气而脸色发青的蝮，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“你这傢伙，随便碰触早名。才想说跟你比较聊得来，所以睁不人眼闭一只眼。”

    又补上一脚。

    “哥哥住手！”早名一股脑地覆在弓月身上。

    “让开！什么嘛！十天或十五天前，你还为了保护我而冲到这傢伙射的毒箭前面呢！疼你疼了十五年，我像个笨蛋一样。我算什么啊！我到底是你的谁啊？早名！”

    “不是这样、不是这样的，不一样。哥哥也很重要，但是这不同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    无法好好说明……不想与弓月分开、不愿背叛弓月，明知无法实现的事仍抱一丝希望。

    （讲出来就是否定哥哥；否定哥哥肩负规定的意义，否定哥哥生存的意义。）

    “哥哥也很重要的！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和职责是比什么都要重要的！我们历经多少辛苦才完成这趟旅行，你都忘记了吗？稀奇美丽的景色不敢悠闲欣赏、急急忙忙来到这里。遭遇多少次危险，在山里淋雨受冻、饿肚子、弄痛双脚……是为了什么撑到现在？”

    弓月以手肘撑起，抬高头。

    “蝮，请你原谅。我是认真的，我想跟早名一起离开这里。”

    蝮睁大眼。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我已经得到我哥的允许，拜託你。”

    膝盖着地，弓月摆起跪礼姿势，蝮掀起他的衣领。

    “这种事根本就办不到吧！”

    “哥哥，原谅我们！是我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早名抓住蝮，努力想按抚他。一阵酒臭传入鼻中。

    脖子被勒紧、五官扭曲的弓月抢先喊叫。

    “早名，不可以！不能道歉。我们没有做错什么事，道歉就是否决自己。我很在乎你，我自己也只要维时你喜欢的这个样子就好；如果你也这样想的话，就不要否定它！”

    “乱七八糟胡说一通。有这么随便让你说什么在乎的吗？搞不清楚状况的小鬼。”

    蝮将弓月举高。

    “最基本的，我并不是准你跟这傢伙随意交谈。我要巧妙地笼络这个有愧於我们的傢伙，慢慢给他洗脑，利用他降低狭野方的警戒心—”

    早名心头一紧。

    “不可以！哥哥，不能讲出来！”

    此时蝮才不悦地闭上嘴。

    原来是这样，蝮说随便她的意思……即使现在瞭解到那是「欺骗弓月，让他站在我们这边」的意思，也太迟了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什么……意思……”

    弓月呻吟着。

    “吵死了。”

    在蝮分心的瞬间，弓月趁机用膝盖往他的下腹踢去。

    蝮「呜」地一声，松开抓住弓月的手。

    “你说要让哥哥怎样？”

    咬牙切齿的弓月，眼神突然变得充满敌意。

    “不说清楚的话，我饶不了你。”

    “啧，真是彻底搞不清楚状况的傢伙。狭野方这个名字啊—”

    “不可以！”

    “这傢伙是不说清楚就不懂放弃的愚蠢之人！听好了，狭野方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弑杀早名之人的意思！”

    早名感觉脚下一空，脚无法站立，屈膝於地。

    无法理解耳朵听到的事……弓月呆滞地低语：“骗人……骗人的吧！早名？”

    早名想回应却无法动弹。可以的话真想说这是谎言。但是……

    “是真的！”狭野方从一旁出声。

    “……哥哥……”

    弓月脚摇晃跪地的身影，映入早名渐渐暗去的视线里。

    “跟我走！我会跟你说明。”

    “告诉我这是谎话，对吧？哥哥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谎话。”

    “不……讨厌……我不想听！”

    “容不得你！过来！”

    “不要！”

    “一点都不像弓月。”

    丢出这句话，狭野方抓住弓月的手腕。将挣扎着的弓月强行拉走。

    “早名！”

    早名田呼唤声回过神。

    “弓……弓月对不起，对不起……对不起呀！”

    话语因哭泣而断断续续，早名不停地道歉。

    （不是要骗你、不曾打算骗你的……）这个想法已无法传达。

    杀人—沙南仪式的秘密，被他知道了。

    一切都结束了。

    弓月脸色发青，沉默着。

    快渗血似的紧咬下唇，被揍的脸颊肿胀。

    在屋子角落面对墙壁、抱着膝盖，狭野方向着弟弟这样的背影，一步步说明。

    事已至此，与其让他一知半解，不如全盘托出得好。

    都怪那个自觉不足的守护者才会变成这局面；但另一方面也松了口气，至少不用再一直恐惧着弟弟是否会受伤害。

    虽对终究伤害到弟弟一事感不甘心，但责任不是只在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已经确定要弟弟离开这里……已让他想要解开束缚。

    “—我将依沙南口耳相传下来的传统，亲手夺去持有名号的女孩。我是为了完成这个任务而被养育成人的，所以才将她从海浪里救起；否则我一定会选择丢下她逃跑，在要杀掉她之前，必须让她活得好好的。

    从我懂事以来，直到今天，我都是为了找寻命定的女孩而生存的。为了遇见那个即将在我手下成为活祭品的女孩—“

    弓月双手摀耳，摇着头。

    “你听清楚！早名也是只为这个目的而被养大，不明白其他的生存方式、不曾想像自己年老的样子；将以美丽的形貌蜕变为永恆灵魂，作为生存的价值，而珍惜着自己。

    活祭品的灵魂，会入宿至她亲手雕刻、且将沐浴自己鲜血的女神像里。从那一刻开始，她就会成为传颂永世的女神。“

    “……哥哥，这是怎么回事？！什么杀人、被杀，简直把人当猎物！”

    弓月忍不住摇晃狭野方的肩膀。狭野方轻压住弟弟的手。

    “一直瞒着你是我不好，你会感到震惊也很正常。古时人们与神约定好，人杀害人是最重要的罪行；但只有一个例外—就是这女神像的仪式。”

    “我以为哥哥的刺青代表的是保护人们、守护墓地……”

    “很多人因信仰女神而能被拯救、守护。”

    “莫名其妙。”

    握拳搥着狭野方的胸口，弓月呻吟着。

    “做出这种事究竟能怎样？木雕的女神像，可以让食物从天而降吗？会相信这种事肯定是哪里有问题。因为饱受无食粮之苦，所以早名故乡的人就信仰这种事吗？难道靠人的力量就真的无计可施了吗……真是这样吗？”

    狭野方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毫无办法……所以希望能将这情况做个了断；我也是这么认为的。”

    “了断……？祖先代代持续下来，信仰肉眼无法辨识的力量，要将这旧习废除吗？要废除也不用非得进行什么，只要别再去做不做得了？”

    “有些事无法因此就信服；无法就此了断。不是谁都能像你这样想。

    我就不是，早名也不是。

    我来到这世上、生存的意义，就是将藉由授予的职责，把灭亡的脚步稳稳挡下。让人类所有的活动都能生生不息。

    做个了断，获得全新生命，我认为也是职责之一。我不认为这么做就会让食物从天而降，是为了断而进行的仪式。所以我会依照传承的规定，杀害持有「早名」之名的女孩。“

    “守墓……或者说，哥哥为了大家考虑很多很多，从以前就近乎嫌恶地清楚明白这件事。一直很尊敬哥哥坚强的意志；但是！你却一直在欺骗我！”

    “早名是命定的女孩。你吃到鹿肉时也会觉得很幸福不是吗？在祈祷后怀着敬意吃下去对吧？

    早名故乡的村民们也一样。你这样不过是擅自同情他人正在吃的肉，而强行抢夺罢了。鹿是得救了，人却得饿肚子。“

    “早名是人！不是鹿！”

    激动着怒喊出声，弓月冲出屋子。

    狭野方感到一阵空虚，徒劳无功的感受袭来；不禁深叹一口气。

    无法襄最重要的人相信自己能做了断、信仰自己生存的意义、认为自己是重要的，是很空虚的。

    弓月并没有错。所以并不打算强词夺理地说“那样不对，不可以”。

    希望弓月可以理解。就算不能认同、不愿接受、无法赞同都没关系，只想听他说一句“原来你是这样想的”，希望他好好听自己说。

    对现在的弓月来说，还没有办法吧！

    狭野方看向左手上的刺青。象徵孕育光的种子、生养光芒的闇夜。

    光的种子，是早名的魂魄，亦是女神像的魂魄。

    它是从早名体内取出魂魄之人的象徵。

    早名被蝮抱着，带到崩坏塔下的住所。将早名放到在屋角；一边咒骂着，一边将四处堆积的废木板随意架起，蝮在她四周作出临时的监牢。

    盘坐在出入口，挟着恶劣的态度与抱怨，喝着酒。

    早名又悲伤又不甘心，不知该如何，只是一直哭泣。

    被弓月认为自己欺骗了他而感到悲伤。虽然被迫分离很难过，但被误解更是哀伤。

    还有不甘心的理由。希望能早点对弓月好好说明……但不后悔被弓月吸引，因为得到美好的回忆而很感谢弓月。

    想要更多，再也无法从任何人身上得到的，温暖的回忆……自己是如此地依赖着弓月。

    结果只是深深地伤害了弓月。这样的自己真是没用，好不甘心。

    再怎么哭泣也无法挽回；一边想着“哭也没用”，但泪仍不停落下。

    天黑了。

    泪已乾涸，哭得疲累的早名脑筋混沌。

    睁开眼时房子里已全暗，显得四周更加安静。虽然视线因黑暗而不清楚，但可以知道蝮似乎已喝醉，正昏睡着。

    看到早名睡着就安心了吧？蝮随意丢在早名身上的被子，从腰上滑下。

    早名感觉到，哭过后心情变稳定了。

    不知怎的，就是想向弓月道歉。

    或许已经被讨厌了，但只想告诉他，那是误会。总觉得不甘心，回忆好像要褪色似的。

    手试探着，慎重地移开废木板。移了几片后，突然出现「卡啦」的崩落声，早名及时使用身体接住了。额冒冷汗。

    蝮似乎翻了个身，早名压低呼吸。

    恢复宁静后，室内缓缓地变得明亮。

    （今天是阴历十五……云散开了吧！）

    再次动手慢慢地把木板移开，只要有个洞能爬出去就好，回来后还得将它恢复原状，因此照取下的顺序排列好。

    基架有用绳子固定的部分，就用木雕用的小刀割开。

    （好，出得去了！）

    确认蝮仍在睡眠中，才爬到门口，便听到脚步声。

    在月光下快步跑着的影子，是狭野方。鬼鬼崇崇地，看起来像是在偷窥这里。

    早名来不及躲便与他视线相对。

    “早名，你想逃走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反射性地回答，早名站直身子。

    “哥哥已经睡了，可以跟你谈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“「降低狭野方的警戒心」不是要逃的意思吗？”

    早名决定将谎言贯彻到底。为了守住最大的谎言，必须舍弃小谎话，说几件真相。早名採取的是这个方法。

    “不是。哥哥确实为我感到可惜，但我不会逃。你也一样对吧？同样背负职责的同伴，别让我失望啊！你可知道我梦想见到你多少年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也是……身为早名想必是受到众人崇敬的吧？都能坚持到这个地步了。”

    是的……狭野方不愿意察觉早名的孤独。

    与弓月不同，狭野方感觉不到孤独；明明站在相同的立场……早名觉得力气少了一半。

    “但我并非伟大到足以让弓月尊敬。因为不擅言词、不懂雄辩，只好选择沉默；只是看似在思考着伟大的事，压抑自己罢了！一直磨练自己并斋戒至今，或许是为了不希望连近在眼前的家人都藐视自己……实在无法将真心话告诉弟弟。”

    “我还不是；我亦不愿背叛累积至今的人们的信赖。已褙负了一身的重担，不愿在此时让它成空。这点我跟你和哥哥都是一样的，我们只能贯彻到最后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是这么想。想以最不伤害非当事者的弟弟的方式，疏远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是要怪我哥哥吗？你要是早些出手不就得了？”

    “没错，是那样没错。所以最终於被憎恨的角色，应该由我来担任。”

    一边松了口气，早名的胸口阵阵刺痛。她深刻地觉得自己和对方都只是在说场面话的卑劣之人。

    还是一个无法阻止责备的矛头指向狭野方的胆小鬼。

    “你无需在意这种事。弓月的怒气是我的责任，让早名变成这样也是……说穿了都是因为我没能早点将弓月支开。没想到结果是更伤害他。”

    他摇着头，往花田走去。

    对狭野方的态度感到不满，早名独自抱怨。

    “什么嘛！把我跟弓月的感情……讲得好像什么坏事、是个失败似的，真过分！

    擅自扛起责任、装好人，狭野方真是太狡猾了。

    好像我应该被弓月憎恨、厌恶；跟兄弟累积的感情比起来，我的感情，不过像瘟疫一样只是暂时的……反正是今后永远不可能再培育的感情。“

    （但是，我喜欢弓月。）

    只有这份心情是真实的。不是表面、亦非谎言，是真的。

    就因为是认真的，不该让他人决定，必须自己亲自下决定。

    （……弓月一定在那里！我得在狭野方之前找到他，跟他谈谈不可。）

    早名往花田反方向的森林奔去。

    倚靠着月光来到神篱之水边。

    比起白天看时感觉落差更大的岩梯，每踏一步都像快失去平衡似的。即使如此，早名仍咬牙往下走。弓月一定在那凹洞的地方。

    光是想到弓月在这里，就觉得这是个闪耀光芒的、特别的场所。

    在踏上旅程之前从未见过海。初次闻到时感觉黏腻、不舒服的海潮味，现在却与他连结在一起，时时动摇心头。

    明明是打算做出决定而跑来，却在途中觉得脚步不稳；想与弓月两个人一起幸福的愿望，化成一股热情泪泪溢出。

    即使感到如此悲伤，但只要想到弓月的事，胸口就能被填满。

    在故乡没有一个人以这样的方式与早名相处；大家总是退后一步，低下视线回应；好像直视早名的眼睛就会遇到什么恐怖的事一样。

    —不用这么害怕我们吧！这个可以装饰在家里—把野菊递给早名时，弓月沉稳地这么说。

    是弓月提醒早名，让早名明白她将自己讨厌的事强压在别人身上。

    （弓月、弓月……对不起。一次就好，听我解释；听我要说的话。）

    快要被胸口满溢的情感给淹没，早名搭在凹洞入口的手颤抖着—他在。

    弓月抱着膝盖，正仰望月亮……察觉到动静，缓缓地回过头。

    弓月睁大双眼。

    “早名……”

    他轻启双唇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弓月张开双臂代替语言；早名奔进他的怀中，快要不能呼吸似的被紧抱着。

    “你没来的话……我打算自己跳入这水中，先到根源的国度去等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别傻了！我……将成为女神，根本不可能去什么根源的国度啊！”

    “嗯，说的也是呢！早名，说的也是……”

    弓月抚摸早名的脸颊，手指缠上流泄在背后的发丝。

    “早名……在这里，还活着……温暖、柔软；为什么你非死不可呢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不是死亡……”

    说不出口。真相……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喜欢得不得了的人，绝不想被他批为背叛者、抑或被他轻蔑；因为那同时也是伤害他的证明啊！我受伤没关系，不想伤害他。

    阵阵烙在心头的情绪，充满胸中。

    “抱歉……是「成为女神」才对呢！你那么相信着，为了它才生存至此，若开口要你放弃，等於是否定你至今的生存方式了嘛！”

    弓月的手指抚在早名背上。

    百般爱护、亦像是确认早名的存在似的。

    “我才是，对不起……我没想骗你。只是不想伤害你，所以瞒着你……不希望你同情，因为我……”

    分开身，与弓月相视。早名因恐惧而颤抖着。怕不小心将真相说溜了嘴……但仍坚定决心，直视弓月。

    “我头一次觉得另外一个人如此重要。

    毕竟认识我的每一个人，总是藉尊敬的藉口对我敬而远之。佣似乎在说着好可怜、幸好不是我的眼神望着我。跟我谈话时无不一直想着我是背负职责的特别女孩。於是我张起一层别人看不见的膜。

    我从未冲破这层膜，从不曾踏入谁的世界。“

    弓月的眼神游移。

    “我好羨幕你。你正直得令人羨慕；比起不甘心，给我更多安心的感觉……很希望这样的人能一直待在身边。是你让我瞭解，「尊敬」并不是闪避的言词……

    我尊敬这样的你；你对我来说是必须的、重要的存在。

    我是认真的，很在乎你……“

    “谢谢，知道你不是骗我，我很高兴……也很难过。我也把你视为比哥哥还重要的人……毕竟是我需要哥哥，对他来说，我若不在也只会有一些些寂寞，大概是能忍耐的程度吧！

    但是你不同。你的感受与我相同……第一次在这里拥抱的时候，我就感觉到了。像雾突然散开似的，明白到我不是孤独的，这里就有一个与我同感的人。“

    “我也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份在乎的心情，若能让自己感到后悔，或许就不会如此苦闷、伤心，但我绝不愿那样。因为真的非常在乎。我也不愿伤害你。我受伤无所谓，但不能忍受你受伤呀！”

    “对不起，我也一样。明明不希望你受伤，该受到伤害的是我，却还是让你伤心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那样的！我……不，我也是，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    早名被紧抱得站不住脚，两人就这样倒卧地上；身体在砂岩上交叠。

    “即使伤害到你，我还是……很在乎你。我想留下回忆。以前我都以为没有人会给我窝心的回忆，也不会遇到那种人，而放弃期待生存至今；但因为遇见了你……”

    早名感受着弓月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。

    “你拯救了我，谢谢你。弓月，拜託你，到此为止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我才没有救你。我要怎么做才能真的救到你？”

    “你有啊，你拯救了我的心。”

    “只有心是不够的。不连身体与性命一起拯救的话，心也会消失呀！”

    “不可能的呀……那办不到，所以至今……若不想伤害我的话，就仅止於此，别再碰触我的内心。让它结束吧……”

    “怎么可以……至少到仪式结束前，让我待在你身边，拜託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求你，请完成我的愿望。”

    早名用尽方法。不能让他目睹仪式，弓月肯定会受到无法恢复的冲击。

    就这点绝对不允许。不保护弓月的心不行。

    “你不说不否定我的生存方式？”

    “是这样没错……早名，我的心……还在迷惑着。不想去思考该怎么做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如此混乱。”

    逃开弓月企求的拥抱，早名总算能坐起身。反抱住弓月。

    “弓月，这是……最后的回忆！”

    唇瓣相叠。

    弓月先是一惊，接着十分珍惜似的回应。

    “……原谅我，弓月，就这样……再见了。”

    使尽全身力量，早名推开了弓月。

    唇上残留两人泪水交织后的鹹味。

    “等等！”

    早名全力奔逃。不回头看未能站直的弓月。

    （我将成为女神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
    除了杀手—杀害狭野方、成为女神之外，别无他法。我只有犯下谁都办不到的可怕罪行，并成为女神这条路可走。）

    早名回到崩塌塔下的住处。

    但那屋子里有如空壳。

    “哥哥发现我不见了，一定正在找我。”

    （该怎么办……）

    迷惑一会儿，早名决定回到自己住的地方。

    若能比蝮早到、假装熟睡的话，便能当做只是因被关而气得跑回来而已。

    早名跑在之前记住的捷径上。

    看到屋子，正松一口气，就看到蝮踏出门口。晚了一步。

    蝮的呼吸似乎很急迫，肩膀上下动着。

    突然瞄住这里。

    早名寒毛直竖，那是哥哥……却好像别人，带着可怕邪气。

    “早名……你到哪去了？”

    往前跨一大步，蝮的身体稍晃；不知是因为过度的怒气，抑或酒气未退。

    蝮若是在生气，随便的谎话或藉口对他是行不通的。早名做好觉悟。

    “去跟弓月道别……我拒绝了他。”

    “拒绝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说想陪我到仪式结束，那绝对不行的嘛！”

    虽然早名很紧张，「哦？」地念着，蝮总算接受她的说词。

    “是这样啊，做得好，我还是信任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嗯，哥哥，我可是早名呢！早名是不会放弃自己将成为女神的身分。”

    点着头的蝮，又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喝太多了。”早名伸手想扶，却被蝮挥开。

    “弓月很碍事呢！”

    “咦？”

    “你既然有觉悟就没问题；但弓月是聪明又顽固的人，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放弃。为了不让那傢伙妨碍我们，稍微给他一点教训也是守护者的任务之一吧！”

    “哥哥！”

    “因为是我说溜嘴的，我会负起责任。排除阻碍也是遵守规定，你有什么意见吗？”

    早名双唇抖着说不出话。蝮说的没错。

    “但是……哥哥……”

    （不行，再说下去，我就不是尊敬哥哥的我了……）

    不行，不能说。

    恨意只能化为视线，瞄向蝮。

    “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？”

    瞬间被激怒的蝮，正要大喊出声时：“呜！”

    摀着嘴，蝮两脚发软，碰撞地面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“就说你喝太多了，不保重身体怎么行。”

    轻抚蝮背后的同时，早名闻到血的味道。

    伸手一摸，蝮的后颈全是冷汗。喉咙发出闷响，蝮屏息压抑着呜咽声；他正忍受剧烈的疼痛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很痛吗？”

    将手伸向蝮的额头，被粗鲁地挥开。

    早名的手沾到蝮手上的液体。

    月光照耀下，颜色很深。

    “血？”

    早名惊叫的同时，蝮大量地吐血。

    努力将蝮扶进屋子里躺下，擦拭他的手及嘴。

    蝮咬紧牙，手紧握住身旁的柱子，指甲都要陷入般使劲，疼痛实在太剧烈了。

    虽然是连哪里不舒服的无法说明的状态，但看蝮无意识地按压、乱抓的地方，似乎是胸口。痛苦的样子让早名看了似乎都要跟着肚子痛。

    快准备药草……但，不知道该用哪种，早名没有这方面的知识。

    —我在毒药方面可是特别有研究—想起弓月说的话。毒依使用方法不同也能当药使用，早名也知道。但又不能找弓月帮忙。

    （说不定狭野方晓得。）

    心思慌乱地走到屋外—弓月就站在那里，喘着气。

    早名因混乱向后跳了一步，打算退回屋子里，却从后面被抱住。

    “我们一起逃吧！只要能让你不必死，就算是去崇敬曲刃及金属镜的村落也没关系，也比起这样下去好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。求你，对我死心吧！”

    “我不要！”

    “哥哥说让你知道真相会有妨碍，说要处理掉你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这样？”

    弓月有些惊愕。

    早名趁机逃离弓月的怀抱。

    “你一个人快逃吧！拜託你，弓月你要活下去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不在，要我独自活下去？太残酷了！只能靠回忆活着……”

    “放弃吧！因为我也……已经放弃了。”

    绝望似的颓坐在地上，弓月重击地面一拳，抱着头。

    “说什么放弃……你可好，反正会死去；而我却不得不活下去？为了你的愿望我非得活下去不可？”

    “我称不上人类，我是以「女神赐予之女神的女儿，最终会化为女神」的身分被养大的。但是……我终究还是人；是个喜欢上男孩子的普通女孩。”

    用尽心思，早名尽可能冷静地向弓月诉说。

    “因为找到比任何人、甚至比自己都要重要的人而感到迷惘，我就是这样软弱的人。因软弱而向别人求助，但我心里很高兴，你回应我的感情。喜欢上这样的你、还有你喜欢上我的事，都让我好开心。”

    重新检视自己，说个明白。

    “我在踏上旅途前，才知道自己与哥哥是同母的兄妹。

    我身为人真是太好了。与哥哥及母亲血脉相连，确实地站在这片大地上，身上有血液流着，真的很庆幸。在那之前，在心底某处，我对自己是人的这件事和对自己都没有自信。

    遇见弓月才明白，我就是我。你总是迅速回应我，与我有心思相通的反应，即使偶尔有差异也仍感觉很舒服；因为那都是你毫无矫饰的真心话。

    比起哥哥的事，弓月的事更让我高兴。“

    肩膀抖动，弓月仍低着头。

    “……所以我很庆幸我是人，不女神。女神的话就要公平地重视所有人、能毫不在意地为了大家舍弃一个人。但人不一样……一旦知道这个人很重要……不论是谁都无法舍弃，即便那个人是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那所以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是……很遗憾的，我对大家来说是将化成女神的女孩这件事，这个规定并不会改变。已改变的部分别人看不见……只在我内心而已。

    变化的是除了我与你之外，没人能理解的事。想理解这股变化的也只有我们彼此，仍旧被迫不能改变……规定仍然是规定。

    谢谢你，让我发觉自己除了神，也有普通人的感情。这样就很足够了。“

    “为何要说这种好像什么都看开了的话。早名……若你哭泣我会安慰你的呀！你别讲这种令人不舍的话……”

    咬着下唇，弓月的表情因哀伤而扭曲。

    “哭出来可能会比较轻松……对不起，坦白的你也……一样令人疼惜。就算不帅气、不温柔、不聪明都没关系。”

    令人爱怜得离不开……

    再继续讲下去，对早名来说很痛苦。将说不出口的话语在喉头捏碎，碎片刺进胸中，感到痛楚。

    “不舍也没关系，我不想失去你。求求你，也祈求自己活下去吧！我们一起向哥哥拜託他中止仪式吧！若不行的话我们就逃！”

    弓月攀在早名脚边，恳切地请求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……我不想讨厌你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想救你！”

    “就算你得到救赎，中止仪式是无法令我得到救赎……我只有成为女神这条路；是从出生就决定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认为你成为女神，食物就会从天而降。遵崇习俗，对现实并没有作用。你也这么觉得对吧？”

    “是。但我仍然只能成为女神。只有这样才能拯救故乡村民们的心。不是要以食物拯救他们的身体，是心、是感情。”

    “早名说得没错。”

    狭野方向他们走近。

    他轻轻开口。

    “我说的话，与早名说的一样吧？弓月。”

    “哥哥……不管怎样都没办法是吗？只要女神像完成，你就要杀掉早名……在仪式中夺去她的性命。”

    弓月来回瞄着早名与狭野方左手的刺青—快速伸出手，想将阴月的箭簇扯下。

    “就因为有这种东西！”

    狭野方沉默地，打了弓月一巴掌。

    弓月喊叫一声，弹飞向工作场。

    “什么嘛！这种雕像！我毁掉给你看！”

    “不要！住手！”

    早名一股脑地将身体撞上弓月。狭野方也加入，与弓月缠斗。

    “你不懂吗？我讨厌做出这种事的弓月，最讨厌了。”

    喊出口才发现自己不是真心这么想。后悔的眼泪汨汨流出。自己亲手硬将回忆给摧毁、划上了句点。

    （我伤害弓月了。

    讨厌—这是为了救他、为了不再伤害他而说的话……）

    但眼泪停不下来。

    因为好喜欢，才说讨厌。

    明明并不讨厌的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被讨厌了呢！”

    狭野方放开愕然且全身无力的弓月。弓月脚步摇晃踏了几步，突然拔腿向森林里跑去。

    “早名……对不起。那不是你的真心话对吧？只是遵守疏远无关之人的规定……只怪我弟弟什么都不知情。”

    站定着，一边用袖子擦去眼泪，早名挤出回答。

    “没关系，狭野方不用介意。这是我们两个的问题。这样就结束了……不要管他。”

    “是这样吗？我明天一定会让那傢伙离开，这也是为了他好。”

    早名向狭野方低头请求。

    “哥哥吐血了，胸口剧烈疼痛。一定是酒喝太多了；你帮帮我们。”

    “我马上拿去毒剂和止痛药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你，哥哥睡在这屋子里。”

    “等我。”

    狭野方踏着急忙的脚步离去。

    早名突然感到极度的疲累，颓坐在地。

    夜风里旳味道，告知暴风雨又即将来临。破晓也仍是灰暗吧。

    满月不时被飘过的云遮掩。下一个新月的隔天，就是仪式之日。

    狭野方从自家拿了药，急忙跑去。弓月并未回家。

    靠近早名住处时，听到说话声。

    “哥哥！已经没问题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又吐了一次，已经好多了。我在门内听到狭野方跟弓月的对话了。”

    才说好转，又传来倾倒的声音。

    急忙地想要前往帮忙时，在阴影中，狭野方听到意料外的话。

    “早名，你把他们骗得死死的呢！”

    （—欺骗？—骗谁？）

    “狭野方还以为自己是负责杀人的呢！他弟弟也是。”

    （……？）

    狭野方颓坐在废屋的阴影下。感觉脚踩空了似的。像是以为是浅洼，踏下去才发现是沼泽的那种感觉。

    “把事情弄得这么複杂。对不起啊！哥哥。”

    “—所以我说一开始假装昏迷，等那傢伙发现、接近我们的时候，杀了他马上逃走不是比较快吗？在事情变得这么複杂以前。

    木材中心一开始就穿好洞，要注入鲜血。在神像完成前还是之后注入血，染成血色，没那么大差别吧。

    而且，我们在途中就听说过，这里早就已经变成废墟了呀！“

    与蝮初次见面时那股不自然的感觉，狭野方终於明白了。

    （所以早名才会在见到这里是废墟也一样冷静；不迷惘、也不惊讶。

    蝮刻意发怒也是因为这样……“那傢伙”指的是……我？）

    一时还无法理解。

    “哥哥，因为那时有地震嘛，没办法啊。我觉得好像是神在告诫我们，要遵照传统完成仪式。”

    早名压声音对蝮说。狭野方更竖起耳朵。

    “不用担心！没问题的。全都进行得很顺利啊。那两个人都没有发现真正的事实。”

    “想不到花费力气互相诈骗，是神新立的规矩呢！”

    蝮低声笑。

    “不知几时开始，多次占卜的结果，都说上次的仪式，光靠古老的传统已救不了村子。是在爸爸小的时候就听说了吧？”

    “是爷爷还小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对、对。从那时起，就一直等待我跟你的出现呢！

    我们的早名不是被杀，而是要杀掉被授予「狭野方」之名的人，用血从女神像的中心使其污秽，带回村里。将它埋在大地女神的圣地里，大地就会因发怒而动摇，衰亡便能改善。虽然短期内无法住人，但一定会恢复原状；而现在是什么都无法改变。“

    “愤怒的女神将诞生……死与再生的大地女神，只听取赌上生命的誓言……是这样的占卜结果对吧？头一次听到的人会不会觉得很恐怖？”

    “就是因为害怕，才严谨地将我们养大成人吧。”

    狭野方两手抱住着起鸡皮疙瘩的皮肤，令人讨厌的一股寒气升上。

    （不敢相信……却不得不相信。究竟度过多少的苦日子呢？有些村民宁可死亡也不愿抛弃祖先传下的土地。如同离不开此地的母亲一样。

    祖先的灵魂长眠的土地，祖先的身体腐化形成的土地，祖先见过的绿色草木，枯萎后化为尘落下的土地，为了让它复活而不择手段，也不难想像。）

    像因空腹过久而引起晕眩一般，觉得很不舒服。

    愈是接受这个说法，就愈是苦闷。

    若是莫名其妙的理由，就会因无法接受而爆发怒气吧。但这是……在这个村里，说不定也有这样的占卜结果啊。

    至今因为有许多病源媒介之生物出没、敬而远之的水边湿地，用人的力量改变土地形态、食用只在那儿能产生的食物，持有曲刃或金属镜子等发光的神具，比起月亮更崇敬太阳；像这样的村落渐渐增加。

    （若能学习他们，生活就没有问题。但就是有无论如何也没法适应的村民……）

    想像大家的情绪让狭野方感到晕眩。

    虫叫声渐渐转大的当中，早名压低声音，以平平的语调说：“理解这个村里所有的传说并反过来利用、取得—除此之外，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拯救我们的村落对吧。”

    “喂，被弓月损坏的替身神像没事吧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没事。被选中的木材只有这么一个，为了村里不容许失败。任务非得完成不可。”

    “代代相传「活祭品象徵」的图样，为了不会认错而刻划在你手上，以便找到拥有相同图样之真正的祭品。是狩猎中的狩猎啊。将猎物逼到角落，令人兴奋得颤抖。”

    “哥哥都变得跟酒鬼一样了。还吐血，不能再喝了唷。”

    早名的声音听起来很担心。

    “我的意志没那么弱。至今吃了多少苦才渡过这趟赌上性命的旅程。我说你才是，身体……该不会献给弓月了吧？”

    “好过分哦，哥哥。你在怀疑我吗？”

    对真的发怒的早名，蝮安抚的声音，狭野方忘了隐藏身影，呆然听着。

    无法动弹。

    “我不会迷惘。确实地、遵照天命取得狭野方的性命。用真正祭品的血，注入真正的神像，即使已近灭亡，只要这里还是传说中的沙南，就有意义。

    否则我们的村落会毁灭。

    除了我，没人能拯救大家。我想我们完成任务的勇气，能带给大家力量。“

    （小时候，母亲一次又一次地讲述这样的传说。）

    在受冲击的状况下，狭野方回想起过去。

    —某个贫困村落的男子，在很深、很深的山里迷了路。

    男子走到深山中丰饶的村落，受到款待。男子因羨慕这个村落的繁荣，打算将此村落的守护神像偷回自己的村里。

    但与村里某个女孩培养出感情，男子厌恶起自己邪恶的念头；最终什么都没偷取，默默地离开村里。

    男子回到自己的村落里后，想起那个女孩时，神像从天而降，并传来女孩的声音：“持续制作「理想之地」的神像，丰饶便能不间断。若你将它偷回去，就能将这份丰饶分享给你了；你却没有那么做，真是令人感到悲伤。”

    男子心怀感谢地收下女孩的礼物—传说中，这就是沙南丰饶的开始。所以对於前来进行仪式的人，沙南的人一定要将力量与丰饶分享给他们。

    沙南曾经比任何地方都富足。山与海给予的恩惠也比哪里都多；流行病不曾靠近、亦没有天灾。与其他村落不同，不论几个世代都持续富饶的生活；直至约五代以前。

    因年年寒化的气候，沙南也变得与其他地方一样。反而因开头时太乐观，情况更加恶化。

    近几年经常恼於天灾。饥饿与病痛侵入村里，人们失去活力，繁荣的气势萎靡。即便如此，仍将此地身为传说之地的骄傲代代传向后世；为了等待授予早名之名的女孩，负起职责的男子亦代代相传。

    「即使力量已用尽，也要持续到最后。

    这是沙南的使命。“

    母亲这么告诉狭野方。

    （盗取回乡—对早名的村落来说，这里是能无条件将力量分给他们、令人憧憬的理想之地。即使它对我们来说，只是生活的地方。）

    狭野方将指甲压上左手刺青。

    使力到要渗出血似的。

    “—所以就跟一开始决定好的一样，哥哥先藏起来，等仪式时掩护我。狭野方身手看起来很强呢！我非杀掉他不可。”

    “嗯，我会掩护你的，不用担心。”

    蝮让早名无话可说。

    因心中的动荡，狭野方脚动了一下，将小石子踢入半地下式的屋里，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短暂的寂静之后，兄妹俩默默地往左右两边分开。

    确认他们分开后，狭野方才站起身。

    叫住正打算进屋的早名，将药包递给她。

    “我很担心弓月。我要去找他，药就交给你了。这些是三帖份，已经磨成粉了，所以只要分成三等份，溶在水里让他喝下去即可。不可以混在酒里，会有副作用。”

    早名一边道谢，一边低头冲回屋里。

    狭野方并未寻找弓月，直接回家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虽然弓月没有回家，狭野方也不打算寻找。

    如动物般的直觉告诉自己，弟弟还在村落附近。

    可怜的是早名。

    （若早名喜欢上的是我，就不用背负如此扭曲的苦处；不论跨越这感情活下去、抑或放弃为人身分活下去，都不会如此难过。

    因为都没有连累到非当事者。）

    早名是美丽的。要献上生命，当然是越接近完美的，神会越高兴。

    那么，若让神发怒了呢？

    果然还是彻底一点好。时常有背负职责的自觉、持续净身斋戒的人比较好。

    这个想法，若不是事情演变成这样，应该能让早名理解的吧。

    狭野方明白自己被早名漆黑双瞳所吸引的理由。

    还有受到吸引，却同时感觉到哪里与自己不同的理由。

    冷静思考后，反涌起一阵无处可泄的怒气。

    自己究竟算什么呢？想拥有生存意义，更想明白牺牲身为人的许多欲望、净身斋戒至今的意义。

    五、活祭品

    “我骗了哥哥……”

    从狭野方那儿拿来的药，得拿给蝮；虽这么想着，脚却因忧伤而无法动弹。

    “将泪隐藏起，装做没事，其实根本不是那样。忘不掉呀，我说讨厌弓月，然后分开，这件事我永远忘不了。”

    早名抱着双膝颓坐。

    阴月的箭簇碰在胸前。

    （不管我回到村里，将女神像埋入土中后，能不能让村里有明显的复苏，我仍被视为重生的女神，必须做出无人能及的可怕事情的女孩。

    命定的男子，是以占卜决定的。依据祭祀的仪式，每年都会更换。我再也无法与谁相恋。

    我为人，又不再是人……即使早就了解并死了这条心，一旦谈过恋爱……便有了说不定还能再有、甚至想再有的心情；但那绝对无法实现。

    不，再无法像喜欢弓月那种程度。因为其他人都是替代品。）

    从领口拉出箭簇，用左手抚摸。它永远无法升温，一直带着微凉的低温。在月光下轮廓清晰地闪耀黑亮光芒。

    仰起头，从採光窗可以望见在天空中央、阴历十五的满月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我无法讨厌这件事？为什么不愿舍弃？感到痛苦的只有弓月的事；对杀害狭野方这件事，就不害怕、不觉痛苦吗？明知下手就不可能得到弓月的原谅。”

    好像杀人的职责已变成生存这件事情，像呼吸一样不需特别考虑。

    （狭野方一定也一样……若我喜欢上的是狭野方，可能还轻松一些；或许就不会变成如此扭曲的心情。因为很在乎，所以要完成对方的职责，失去至爱的痛苦，或许就能因此而释怀。）

    发出叹息。

    （喜欢上弓月是那么自然；好像这也是规定的一部分一样。

    想待在他身边、想知道他怎么想我、想让他知道我多么在乎他、他的笑容令我开心且安心；头一次知道自己也能产生如此温暖的情绪，出生以来第一次。

    若没有与弓月相遇，就没办法体会了。心意坚定，以后也不会迷惘。）

    不论想多少次的“若是……”，也无法解决这份悲伤。越想悲伤就越深沉。

    “虽觉后悔……但不愿后悔。被两边拉扯得像快要解体一般。弓月他觉得后悔，还是不后悔呢？……好想知道。

    想见面、想知道却又害怕。两者都好可怕。“

    即使害怕……仍只想见他。

    月亮被厚重云层隐藏住，到天亮前都未再出现。

    隔天早上，会招来暴风雨的深灰云层覆盖了天空。

    充满湿气的风吹去，可以预想中午前就会形成暴风雨。

    蝮忍受着无法抑止的剧痛，躺在崩坏塔下的仓库里。

    晕眩、发冷、无法起身。偶尔还会像突然掉进深洞里般，眼前一片黑暗、意识模糊。越挣扎越是痛苦。

    要是就这样放任意识混浊，生命恐怕很快会结束。

    有这样的预感，胸口的疼痛从旅途中就一直有感觉到。与离开村落前有落差。

    昨晚很在意早名，假装已好转跟她谈谈，以确认她的意志并未改变。

    没问题的，她能完成身为早名的任务。妹妹不会因为这样就被击败，她不是亲口跟弓月分手了吗？

    仔细想一想，就是这样没错。

    “哥哥，我从狭野方那里取得草药。”

    出入口处，早名伸出头看了回儿。

    “你在睡吗？还会痛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没事。”

    蝮努力坐起身。早名从仓库入口处滑下，手抚上蝮的脖子，测试热度。

    “好冷，穿暖一点，天气也怪怪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药吗？有效吗？不会是毒药吧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，我舔过了。”

    蝮对早名大声怒吼。

    “太大意了！万一是毒药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虽缩着脖子，早名乾脆地回答。

    “狭野方不可能这么做，因为他也希望仪式成功，而守护者是必须的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啧！”

    虽然拿了药，但不论喝什么都觉得又要吐出来。粉末是浅茶色，像是乾燥过的植物的果实或根部。

    气味似曾相识，就是它有止痛的作用吧~~蝮这么回想起。

    “早名，别管我了，快把女神像给完成，别在意我或其他多余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这个，可以把它装饰起来吗？”

    那是一株龙胆花。

    “只要装饰上一朵花，屋里就会觉得很明亮，心情会变好呢！”

    （才不需要……）

    虽然想这么说，却因刺痛说不出口。假装在把药收起来，蝮靠着架子忍着痛。

    早名将花装饰起来。

    “在村里不曾将花装饰在家里……很棒呢！”

    “随便你。听好，别做多余的事。”

    早名回望一脸担心的蝮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马上就能回去了，很快。所以……”

    “说的也是……快能回去了呢！哥哥。”

    早名带着微笑，离开了仓库。

    想确认早名是否直接回住的地方，爬到出入口处伸出头时，又因激烈疼痛而无法呼吸。

    （终於……要不行了吗？不可以，不能放早名一个人。

    早名、早名、我重要的妹妹……我该守护的早名……）

    这次似乎真的短暂地丧失了意识。

    雨落在身上才回过神。还恍神中的蝮的视线里，有人影晃动。揉了揉眼。

    从花田往这边走来的是弓月。

    仔细一看，墓前供奉大量的花。比以往多了许多。

    与死去的母亲告别……是真心决定离开这里了吗？

    弓月的表情很憔悴。

    （那傢伙说不定会强行掳走早名，或一起自杀，那就糟糕了，不能不管他。）

    蝮咬紧牙根站起身，靠在柱子上，支撑着摇晃的身体。

    豆大的雨滴，开始打在地面。飘起土壤的味道。

    （今晚有暴风雨，是好时机。我要把弓月带过来，做个了断。让你明白究竟是谁比较为早名着想。）

    蝮往弓月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雨水招来的强风吹来，斜斜打下的雨让杂草弯了腰。

    “弓月。”

    叫唤后，弓月吓了一跳似的，僵硬地摆起架势。

    雨变得更大。

    “暴风雨要来了，到我那边躲一下吧！反正你也不想到狭野方或早名那儿吧？”

    眼底带着敌意，弓月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一个人撑得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哎呀！别那么生气嘛！难道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？像是请帮助早名之类的。”

    弓月像被说中心事一般，身体突然没力气。

    “你对早名与狭野方的请求都被拒绝了，还没放弃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蝮，你有办法吗？”

    “也不是没有。”

    弓月犹豫着。迷惑着该不该信任他。

    被风雨煸动，两人的衣摆啪嗒啪嗒地拍击着。

    “总之要不要先谈谈看？其实我也怀疑在这样灭亡在即的地方，举行仪式真的有意义吗？真能得到力量吗？从一开始就很怀疑这点。”

    “蝮也这么觉得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管怎么说仪式非得进行不可。但是我村里没有人看得到，我也不想让妹妹白死。”

    蝮给了暗示的眼神，弓月的脸发亮。

    “会湿掉的，进来吧！”

    “谢谢你，蝮！”

    弓月接受了蝮的邀约。

    弓月直盯着装饰在屋里的龙胆花。

    “这是早名学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呢！”

    弓月带着複杂神情游移。蝮摧促他坐下，自己亦靠着柱子而坐。

    风力似乎更曾强，森林树梢的厚重回音，连室内都听得清楚。明明是接近正午的时候，天色却有些暗，柱子不停地发出摩擦的细声。

    “那个，蝮，在仪式里不能杀别的活祭品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也想过这点，但我不认为狭野方会接受。让早名替换成你，在下手前阻止他如何？我会把早名弄晕。”

    “替换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活祭品会用布包起来。若让彼此眼神相对，下手还是会有所犹豫吧？”

    “是这样啊！我跟早名身材差不多。虽然我比较高一些，应该还在矇混得过的范围内。”

    “沾在神像上的血，找鹿或猪来代替就可以了。嫌麻烦的话，可以由你提供，以不会让你死掉为前提。你有这种程度的觉悟吗？”

    “呃……嗯！为了早名的话。”

    “要说服早名，这你也办得到吗？”

    “当然！”

    弓月摆出坚定的表情，双瞳在微暗的天色中闪着光芒。

    “到时，请蝮带我跟早名一起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只是，回去后早名仍是重生的女神。结婚的对象若非条件优秀的男子，村民们是无法认同的；你也能说服他们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会做到，一定。”

    “你对狭野方或沙南已经没有留了吗？”

    弓月用力地点头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很好，就这样决定了……之前打了你，抱歉。”

    蝮微微笑，弓月亦松口气，表情变得和缓。

    说着活祭品要用布包起来、女神的结婚对象等等的话，明明全是谎言，弓月却完全没有怀疑的样子。

    （这样就能处理掉他。）

    暴风的低鸣越来越激烈，仓库因摇动、摩擦，发出尖细、令人厌恶的声音。土尘一阵一阵地落下，两水亦开始从细缝漏出。

    “弓月，到这边比较不会弄湿。靠我近一点。要是你成为早名的夫婿，我们就是兄弟了。怎么样，为了君深情谊，要不要喝两杯？”

    蝮假笑着举起手边的酒瓶与陶烧的杯子。虽说光是酒的味道就让蝮觉得不舒服，又想呕吐。

    “嗯……说的也是。”

    弓月往蝮靠近。

    “听好了，首先用这个杯子装酒，我先喝半杯，然后由你乾掉剩下的部分。喝了之后，为了让其他的事情都不能阻碍我们的交情，要一边念着咒语、将杯子摔到柱子上，接着互相拥抱。”

    蝮斟起酒，将杯直突至酒瓶口，真粗鲁的动作。

    手中藏着小小一包刚才的药粉。蝮假装收起来，其实一直在口袋里。

    （把这个药跟酒混在一起喝下去的话，身体没有疼痛的人应该只会产生麻痺的程度吧！）

    仓库又发出尖细的声音。柱子晃动着，弓月不安地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蝮趁机将药涂在被酒弄湿的杯缘下半的地方。药是浅茶色的，看起来并不明显。

    “把喝了之后我会用木棍架着樑，冷静点。”

    蝮假装把杯口贴上唇。只把嘴唇沾湿并未喝下。杯的内侧则用拿杯子的手遮住。

    将弓月拉近，用力将杯子压上弓月的嘴。弓月因意外而眨着眼。

    “抱歉，我好像太粗鲁了；来，一口气喝掉吧！”

    强迫地提高杯底，让酒流入弓月嘴里。

    “好像有……奇怪的……味道……”

    “啊，抱歉没先跟你说；这酒似乎是古老的药酒，不是很好喝呢！不过只有这个，没得挑了。

    尤喀哩拿库、投卡努阿拉涅巴、卡姆呐欧比、欧呐欧比捏提？密阿喇塔米？其其阿喇塔米塔吗也。“

    蝮将杯子砸向刚才背靠着的柱子。杯子发出清脆的声音碎成三、四大片。把手部分还留在蝮的手上，轻轻握住。

    蝮所吟唱的，是为罪名找藉口的咒语。没错，是为了让待会要做的恶行，不会在早名身上作崇报应。

    “那个是……”

    蝮抱住发现咒语内容的弓月，将锐利的碎片，从弓月的脖子用力划下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，大地又被推突起，震荡着。

    摇晃得很剧。

    虽然不到早名与蝮初到这里时那么激烈，因为之后还持续着数次余震，让说是抑制那余震力量的摇动吧！

    “刚才那场地震，又会弄倒多少屋子呢？”

    虽然想确认，但狂烈的暴风雨仍持续着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狭野户仍前往探视早名的住所。虽仅百步多一些的距离，已全身湿透。地面弹跳的水沫有如地面也在降雨似的，打湿了脚。

    前方景象无法看清，像隔着瀑布一般。

    早名住的屋子平安无事，狭野方看到她从屋旁的工作场，抱起似乎很重要东西奔向屋子里。

    总之她没事，对仪式就没有影响。她抱着的是神像吧！

    （不过是个女孩，该被杀的究竟是谁—我会在仪式的时候让你搞清楚。

    以这被授予狭野方之名的身躯，守护沙南正确的传统。岂能让你把我生存至今的意义给抹杀掉。）

    激动的情绪涌起，被雨水洗去，狭野方感到空虚。

    “早名也是……我也是……我们真的活过、真的活过吗？”

    突然不想动作。

    其他地方等暴风雨停歇再检查即可。

    伤未全癒，身体一降温，就感觉到些微的疼痛。

    弓月也在某处避着暴风雨吧……狭野方对自己这么说，回到自己的家。

    隔日天气骤转，自日出后天色非常地沉稳。

    这场地震及暴风雨成为致命一击，远望的高塔的基台，己完全崩毁；狭野方在检查时确认这个结果。

    “这个……麻烦了。”

    狭野方面色凝重。

    仓库中要有人的话，已是令人绝望的状况。

    早名紧握双手，一脸苍白地站在塔的残骸前。四周散乱着断裂的树枝、碎裂的花草。

    泥泞的地面被早名来回步行而留下许多脚印。

    水洼里的水反射蓝色的晴空。像是迟来而急忙追上一样，云快速飘过，不时将阳光遮掩住。

    狭野方一出声，早名吓了一跳，虚软地回应。不愿相信，两手紧握出祈祷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哥哥没有回应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们没有待在一起吗？”

    早名倒向狭野方，激动地摇着头。面无血色，脸色发青，早名初次在狭野方面前展露真实感情。

    “帮帮他，拜託你！救我哥哥！至今所有的事情都跟你赔罪！”

    （是为什么事道歉呢？是蝮令我负伤的事、你跟弓月的事、还是……你们欺骗我的事？）

    问也无益。

    若是蝮在这里，而现在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的话。

    “救救他！救救他！救救他！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，放开我。”

    狭野方独自移开残骸。早名的视线如刺般强烈感受到。

    从伤口附近涌起闷痛。

    满是髒污的手指尖端，终於感觉到下方有空间。狭野方往缝里，随口喊了声“没事吗？”，不可能会有回答—“哥哥？救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弓月？”

    有只手向上握住狭野方。这个触感—确实是弟弟。

    “是弓月吗？我也来帮忙！”

    早名喊叫着。

    “早名……不行，很危险……不可以靠近。”

    弓月模糊的声音回应着。

    “早名，你退下。弓月都说很危险了。我一个人没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，弓月！弓月！”

    早名比起蝮，只喊弓月的名字吗？狭野方感到有些无奈，亦有些开心。

    “要是手受伤了怎么办？神像还没成吧？仪式是下一个阴月（阴历二号）的晚上，在那之前要完成。”

    “下一个……？”

    早名无语。

    在这同时狭野方用肩抬起折断的樑。粗鲁地移开吸水变重的壁材，用严厉的口气下达命令。

    “早名，准备铺地的东西还有乾净的水，快拿过来！”

    狭野方用耳朵确定早名弹起似的奔离。

    “我马上救你，弓月。”

    过没多久便将弓月拉了出来。

    同时回来的早名急忙在地面铺上毛皮，狭野方让弟弟躺卧其上。

    虽然满身擦伤且饱受撞击，所幸骨头没有受伤，意识也很清楚。

    早名小心翼翼地用手掬水让弓月喝下，擦拭他髒污的手脚；狭野方只是默默认许早名的动作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？”

    对於狭野方的疑问，弓月像做错事被惩罚一般移开视线，缓缓地说：“这里已经没有力量可以藉由仪式分享给客人，所以我直接与蝮谈判，要他直接带着我跟早名一起回到故乡。

    谈到一半……蝮因为喝醉胡言乱语的呻吟、发怒，我控制不了他。然后在地震发生前，蝮生气得跑进暴风雨中……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。“

    弓月很痛苦的样子，接着便失去了意识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弓月？！”

    早名摇晃着弓月。

    狭野方压住早名的手。

    “别这样。或许是肉眼无法辨识的伤，内脏或头被强烈撞击也不一定。话说到一半突然昏迷……情况很糟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是我的错……”

    早名摀着脸，跑向自己的住处。

    狭野方将弓月抱在胸前，回到自己的家。

    自那之后，蝮没有再出现在村里。

    “哥哥绝不可能丢下仪式不管，仪式举行时他一定会回来。”

    早名似乎不断如此说服自己；对狭野方也坚持这个说法。

    没有时间进行搜寻。在仪式前非得完成女神像不可，早名比谁都清楚。

    早名将自己关在屋子里，静静地磨拭、上色，并做最后修饰。

    狭野方不曾见过如此大而美丽的神像。拥有与人的姿态相仿的厚度及丰富的线条。不像沙南时常制作的神像，总是刻划出令人畏惧的样子，薄板一般，有如护身符的神像。

    狭野方仍持续送食物给早名。

    即便专心於完成神像上，早名仍很在意地等待狭野方的到来。起初见面时还畏畏缩缩的早名，在几次拜访后终於忍不住问：“弓月的状况如何？”

    此时的早名，样子比制作神像时还要认真。

    “他说「因为痛仍无法行动，帮我告诉她不用担心」。”狭野方每次均给早名同样的回答，没有多说别的。

    并没有说谎，弓月正在家里努力休养。

    弓月所负的伤比想像的还要严重。

    （弓月的事情，非必要不可对早名提得太多。）狭野方如此提醒自己。

    因为弓月亦很想明白早名的现况。

    “但若担心我的事，会影响她制作神像……会有顾虑对吧？所以请别让她担心。”

    这么说着的弓月自我控制，忍耐着痛楚，不多说话。

    “哥哥，怎样才能救早名？”

    弟弟还在提这件事。

    （面对我总是面无表情、不太说话的早名，已经完全信任弓月了吗？是因为我身负职责的关系吗？为了不让我分心……这是顾虑到谁呢？）

    狭野方悄悄地忍受着空虚感。

    一边看着左手的刺青，一边忍耐。

    （我的作用即是完成职责内容、保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事物。不说多余的话、做多余的事。）

    狭野方下了如此决心，变得沉默寡言。不知道还能怎么做，连该怎么迷惘都不清楚，只能默默接受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害怕呢？为什么能如此平静？在生命结束前，一直只有独自一人，不寂寞吗？”

    狭野方莫名其妙地觉得火，大某天对默默修饰神像的早名这么问。

    弓月越来越衰弱，是因为烦恼着早名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我都撑到这里了呢！只要回想起旅途中遭遇的困难，现在除了喜悦没有别的感觉。仪式很快就能执行了。”

    过度有精神的她，让狭野方觉得很虚无。早名胸前的阴月的箭簇反射着光芒。只有那闪耀的样子，深刻印在狭野方脑海中。

    “意思是说你放弃了弓月吗？”

    终究忍不住用话语欺负早名。

    “还是因为我不告诉你他现在怎么了，你在报复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，要是放弃了，我就显得很可怜。我当然希望弓月活下去；连同我的份、以人的身份活着。因为我无时无刻都在为他祈祷，所以才能平静地坐在这里。

    若不这样做……狭野方，请将我的情况确实传达给弓月知道。我不知道他的事情也无妨。弓月不需要思考任何事情，也没有责任帮助我的任务。

    ……还是他说，我已经被讨厌到不愿跟我说话的程度吗？“

    “不，他只是很介意。讨厌倒不至於……我只是在想，我是不是又将弓月的痛苦延长了？”

    “或许是吧！因为你没能把弓月赶走。我也一样，都说讨厌他，他仍不愿离开，停留在村里，他的伤……是因为我没能好好表达，被他发现到我的犹豫。

    因为我说了，我讨厌他。“

    “……已经过去的事，再说也没有用。”

    一边用兽皮将已着色完成的部分磨亮，早名低语。

    “我也一直在想着，能与弓月一起逃离的方法唷！我只是在想到之前，忍耐着坐在这里而已。”

    早名轻笑着。

    她开始精神不正常了吗？不，神色仍很正常。

    “骗你的。我跟他的事情，会在无法放弃的状况下结束的。”

    一瞬间，早名对狭野方投出带着杀意的眼神。

    （早名会杀了我，与弓月远走高飞吧？）

    若是弓月明白了真相……他会怎么做呢？……会放过她吗？还是即使愤怒仍理解她无法逃避的宿命……若信任弟弟的度量的话。

    （不，其实希望弓月即使理解也不原谅她，替我向她报仇……让弓月替我报仇……）

    不该希望这种事情。

    “是的，我会杀了早名。不论会被弓月如何憎恨，我都会做。你明白吗？”

    “你若能一生负起照顾弓月的责任，那也没有关系。”

    早名平静地回应。

    那个模样让狭野方回想起某个画面。

    —你一生都要背负你刻划在我身上的伤—（我亦早在十五岁时便不是个孩子了。）狭野方对自己这么说着。已经远离的村民、再也不会回来的女孩。

    那个女孩希望狭野方在自己身上留下唯一的回忆。

    怎么也逃避不了，於是照她的希望做了。

    “喜欢上一个人会成为罪恶，如此崇敬的感情是无法替代的情绪。”

    当时狭野方要自己如此相信。

    那个女孩是长老儿子的婚约对象……怀了他的孩子，因此而被惩罚流放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不知为何，狭野方仍未后悔与她有肌肤之亲。

    若是后悔了，感觉对献上不该被碰触的身体的她，是一种侮辱。像是唾弃胆小的她。

    而不该被碰触的早名—两人之间所起的变化，狭野方即便想也未否认。

    只要以人的身分生存着，这是任谁都会经历的事。

    无来由地突然想说出有关那女孩的事，即使被告诫要保密。

    回到家，与弓月打招呼后。

    变得不多话的弟弟，带着凹陷的眼周，望向狭野方。

    “哥哥……可以请你聆听……我最后的愿望吗？”

    “弓月，在天亮前死了。”

    狭野方在最一近一次新月的隔天早上—仪式当日的破晓之时，怀着深深悲恸与忧愁，拜访并告知早名……

    “擦伤脓肿发炎，泥土的毒传遍全身，病情在一个晚上恶化了。”

    她花了几秒的时间才理解事实；而后绝望地大喊。

    “杀了我吧！

    狭野方，在仪式上杀了我！这样一来，至少我的身体能与弓月相守、待在他身边。让我的屍体与弓月牵着手，一起埋进墓底。“

    “我没忘记我的职责，我会遵照你的要求。”

    早名汨汨泪下。

    “这是弓月的。”

    狭野方将一束头发塞进早名手里。

    “我也可以分给你一些遗物，可是，你大概也不能把东西留在身边了。”

    头发自早名的手散落在膝上。

    “将头发随身带着吧！我允许你带着。”

    “弓月居然死了……居然比我先死……为什么？人死去就是这么回事吗？为什么是弓月呢？无法相信，你是骗我的吧？”

    “我没骗你。弓月直到吞下最后一口气前，还在意着你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不可能！说谎！我不相信，让我看弓月一眼！”

    “已经太迟了。从现在起你得净身，不可以接近污秽的屍体……你要怎样才愿意相信他死了？”

    早名摇着头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我是为了救出弓月才忍耐到现在。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果然……狭野方懂了。

    本应觉得迷惑的早名，一直只想着弓月的事。大概是从蝮消失开始吧！

    她是如此自责於弓月的伤……明明跟她没关系。

    是予盾到达极限了吧？自己背负所有的事。

    如狭野方所预想的，早名将事情全盘托出。

    “我对弓月大喊「讨厌」，他去找我哥哥，结果在倒塌的房子里受伤了。

    若我没对他大声地说出「讨厌」，就不会发生这种事。

    我……我……我没想到他会就这样死去，再也无法挽回！

    ……我想见弓月！让我招魂呼唤他的名字。这样他一定会来与我见面。“

    “不可以。弟弟的魂魄会迷惘犹豫的。我会遵守承诺，一定将你和弓月埋在一起、让你们牵着手。”

    早名没有擦去眼泪，靠向狭野方。狭野方实在不忍目睹这样的早名。

    “让我跟他见面，我想为他献花。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把花交给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能到他身边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弓月……！”

    早名俯身哭泣直到泪乾，心被夺去般，成了一具空壳。

    六、仪式

    阴历二号的夜晚，只有两个参与者的秘密仪式举行的时候到来。

    满佈在夜空的星星闪烁着光芒。

    在花田边，狭野方心情平静。

    将手伸向黑暗。

    （阴月是无法目睹的；它是沉寂於地底，只在於意识当中的存在。

    抬头望天空，也见不到阴月。

    存在的只有人们对阴月的这份思绪，藉阴月之石制成阴月的箭簇及规则。

    自己则是能为人所见，「阴月」的象徵与代理人。）

    早名神志恍惚，连净身都任狭野方替她进行；像个婴儿般被放在水里洗澡。

    狭野方自己在花田中架起简单的祭坛。

    狭野方让身上装饰着花与药草的早名坐在祭坛，与自己对坐。

    “请原谅我谈论我的弟弟—弓月的事，请你听我说。”

    早名的眉间微微靠起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很痛苦，我也一样。但是，早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，弓月的希望便无法达成……那是弟弟最后的愿望，因此请你听我说。”

    狭野方无声地吐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我很羨幕不被任何事束缚的弟弟。身为守护者的父亲很严厉，影响到母亲与弟弟，现在回想起来，父亲当初大概无暇顾及他们的感受！我一直认为好像是自己的错。”

    狭野方给早名看自己左手的刺青。

    “虽然弟弟好像不记得了……在他三岁、我八岁的时候，曾经忍不住伤了他的左手背，趁他在午睡的时候。

    弟弟完全没伤口的手令我嫉妒。弟弟—弓月若记得这件事、若当初留下疤痕，我肯定会深深受伤害；但我没有。“

    用右手覆上左手，一如早名习惯的动作。

    这是时时刻刻意识到自己左手刺青的证据。

    “父亲知道此事后，我受到惩罚；被绑在屋外一个晚上……得了重感冒。父亲似乎感到懊悔，为了找寻血肉能做药的动物而进入深山，意外死亡。

    我发誓要变得比父亲更坚强，不被宿命给打倒。

    早名，我相信你也同样变得坚强，不依赖我弟弟、还保护了他。真的很坚强。“

    “……坚强……？”

    早名有了回应，无力地摇了摇头，眼神空洞地低语。

    “我不坚强，我很依赖弓月的……只是在逞强。”

    “我认为你很坚强，是与我的宿命能相配的女孩。但弟弟却看到你逞强之外的部分，我不确定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点。

    所以你才觉得弟弟很令人怜惜、令人悲伤、令人疼爱。弟弟其实……比我还要坚强。我想这是他的资质。“

    “弓月并不坚强。他无法忍耐，而将自己的感情直接表达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同样地回应，而弟弟也接受了；不是吗？”

    “狭野方不也是。”

    “我办到的恐怕只有闪躲回避……而非接受。愚昧地以为是在接受。

    我没办法离开这里。因为离开就变成否定自己。“

    “弓月说要跟我一起走的……！”

    早名的五官扭曲，流下泪。

    总算恢复正常的感情表现—“哭泣就到此为止了。泪乾后想想你自己的职责；你是早名啊！”

    早名终於停止哭泣。

    “我祈祷，从遥远的祖先，直到弓月；为了使灵魂安息而祈祷。”

    在广场一角的祭坛上，早名进行长时间的祈祷。

    狭野方站在早名对面。心情有如无风、晨雾渐散的清晨水面般，变得平稳。

    早名将女神像自祭坛上拿起，很慎重地抱着。从早名的脖子垂下的阴月的箭簇，稜角的部分反射着火光。

    边缘反射着光芒，但漆黑的石头却将光线都吸入。

    早名左手的刺青亦映照在石上。

    将成为光的种子的灵魂所寄宿的证明。种子化为女神之姿，成为人们的希望。

    她所怀抱的女神像，是在此地，沙南，於昨日才完成了。

    不是为了迁入自己的灵魂，而是要使用活祭品的男子的血使其污秽、触怒大地女神之用。

   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？狭野方对於早名故乡的传统感到好奇。

    想知道它与狭野方所知的沙南传统有何不同。

    早名将神像置於广场中央的石台时，狭野方直接提问：“请将你知道的传承之话语全部告诉我，这是我最后的愿望。”

    早名带着平和的眼神转向狭野方。

    早名的脸上并非面无表情，却亦似未带着任何情绪。

    她的平静让狭野方差点以为自己面对的水中的投影。

    “最后……既知生命将尽，也不需要再多解释了吧？”

    “你对弓月说了吗？”

    听到这个名字，早名的眼一瞬间覆上仇恨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说着轻轻地摇头。

    “弓月什么都没有问、亦不责备；直到最后都还想拯救我的性命。所以我要为了弓月，完成我的职责、拯救故乡、好好活下去；连同弓月的份。”

    （今早说要我杀了她的话，跟现在说的话，哪边才是真心的？）

    狭野方可怜起眼前的少女。

    （自出生起便背负的职责，那种沉重的压力。）

    这份心情亦刺痛了狭野方自己。

    “学习木雕的技术、花上一年的时间旅行，只为了让易坏的神像沐浴於某个男子的血、带回故乡；这是为什么呢？

    为了这个目的，可以附和男子相信的话而说谎，让谎话圆顺、欺暪……我是离神明很遥远的普通男子而已啊！“

    “只是凑巧选上的是你罢了。”

    早名自嘲似的笑。

    “……或许谁的血都无所谓。对我的故乡来说，具意义的是我所经历的危险、漫长的旅程及谁都无法办到的恐怖行为。即便不清楚意义何在仍尽力完成目标的行动本身，才是具意义的。

    我们尊敬的是实际的行动，不是尊崇你、更不是尊崇沙南这个地方。“

    早名叹口气。

    “本来不打算说的。弓月不管怎么问，我都因为怕被讨厌而说不出口……但弓月已经不在了。我再也不会喜欢、或讨厌任何人了。

    只要我平安回到故乡，一定会极受尊敬，任何人都会把我当做神一般推崇，给予我前所未有的尊崇。

    我会一个人站在远处，也会继续屹立着。若说出不喜欢这样，我马上就会失去归宿。所以专心想着自己的职责、将它完成，是我唯一的生存意义。

    我要成为女神。“

    狭野方明白了自己与弓月的差异。

    （我同情早名；不，我希望她同情我，以同样背负职责的立场。

    不曾被某种义务压迫的弓月，能单纯直率地接受早名……或许就如同我接受弓月一样。）

    “早名，快把仪式结束吧！”

    即使早名颤抖着，仍镇定点头。即使迷惑着，仍好好说明。

    “可能算不上报答，但我可以回答你刚刚的问题。

    以欲杀害早名的男子的血玷污神像。将髒污的神像埋至女神的圣地里的话，大地便会因怒气晃荡、便能自衰败复苏。愤怒的女神将会诞生。那是只会听赌上性命的誓，死与再生的女神。

    从我被选上至踏上旅程这段时间，漫长到让人灰心。故乡与这里都灭亡在即，我不明白究竟意义何在。即使如此，故乡的人们仍相信着；因惰性而持续相信着。“

    狭野方同意早名的说法。

    “我也相信。”

    “不去碰触就不会变形，但一碰就很容易坏的神像；费心制作、再将它再带回故乡的理由，是要以恭敬的心当作圣物在仪式中献上以用来盛水。旅行的过程越是困难，旅行本身就更被尊崇不是吗？

    我对弓月说「灵魂是永存的」；一个人的行动不停地被代代相传、不曾在谁的心里消失过，这就是永远了。“

    “你期望成为那样的永远吗？”

    早名表示否定。

    “我跟你，都只是偶然被选上罢了。”

    就在这一瞬间。后方传来祭坛外围破裂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哥哥！”

    “啊！”地一声，早名又回复生存的气力—有个人影飞扑上狭野方的背。狭野方分心的空档，被早名控制住身体。

    “我还是要下手！我不会逃！”

    狭野方狂乱地喊。

    “没错！早名！不可以逃避！”

    早名从胸口取出阴月的箭簇，划下一刀—鲜血自狭野方的身体喷出，神像发出青白色的光芒。

    隔天早晨。

    早名站在初次与狭野方相遇的海边。背起几天前便准备好、藏在这附近草丛的行季。

    “走吧！早名。”

    男子亦已整备完成，对早名喊。早名跑向男子。

    “这样真的好吗？弓月。”

    早名与弓月四目相接。

    “哥哥已经允许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没有生我的气？”

    “我早就原谅你了。早名真是爱担心呢！”

    弓月微笑，早名也跟着靦腆地笑。

    “发现那人不是哥哥，是你的时候，觉得快站不住了……”

    早名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……

    一手抱着满是血的神像，被男子强拉着，穿过祭坛的外围，全力往夜里的花田外跑去。

    暂时藏在崩坏的屋群之后。

    发现阴月的箭簇不知落在何处，但亦已用不到它了。

    全力奔跑，往包围村庄的森林深处里去。

    早名对男子说，已经安全了。男子就在早名身边，她因疲惫而身体无力，手试探着抚上男子胸口。

    手碰触到的是有着立体雕刻的木雕鱼；碰到衣服时，飘来一阵花香。

    从黑暗中传来的回答是：“早名，骗了你对不起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！”

    弓月用唇封住，差点大喊出声的早名的嘴。早名窝在他的胸前发抖。

    “别太惊吓，我并不是要惩罚你。我会跟你一起离开……我现在是你的守护者了。”

    身无力的早名颓坐在地。预料之外的热气传遍全身，早名抓住弓月的手。

    “蝮拜託我成为守护者的。”

    “哥哥他……？”

    弓月很痛苦地抿着嘴，早名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。这是不小的冲击。因为哥哥的眼里，直到最后都燃烧着执念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哥哥那时在屋子里，死掉了对吧……”

    弓月自后方抱住早名代替回答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在暴风雨中与蝮谈判。蝮问我有没有抛下哥哥、故乡甚至一切的觉悟；就在那时，房子很快因地震余震倒塌。

    虽然两人都被埋住，被蝮抱着的我没死。

    但蝮真正的死因并非因为建筑物的崩塌……“

    早名抬起头，怀疑自己的耳朵。

    弓月咬着下唇，缓缓地继续说。

    “蝮自己很清楚，即便没有地震，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无法保护你回到故乡。蝮本来打算在仪式结束后对你说明，让你自己一个人回乡。因为他相信你坚强得足以独自返乡。

    但还是觉得很不安。虽然蝮的伤不重，但地震来袭，他猛烈地吐着血。病灶好像位於肚子里。

    接着，他问我能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，又问你能不能以女神的身分自己活下去之类的话，把我都搞混了。“

    “说的也是呢~~因为你以为是我要被杀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蝮太不安，於是我把全部的事都告诉他了；说我有多重视你、你要怎么想我的，都说了。

    在呼吸困难的状况下，蝮把真相都告诉了我；包括他一直在想的计划，说着要我每一天都守护早名……然后去世了。“

    早名本来都忘了哭泣。被弓月小心翼翼地抱住肩膀，才终於落下眼泪。

    “蝮说他骗你，是不希望早名因为一时的绝望，而将至今的努力付诸流水。”

    在早名的心中，弓月与蝮的声音重叠在一起。

    「早名的生存方式就是为了故乡的大家勇往直前；若是不能完成目标，一定会非常后悔。」

    “蝮担心你会失去生存意愿，於是拜託我成为守护者。而我也接受了。”

    除了低着头，早名不知如何反应。

    “在家里和哥哥两人独处时，下定决心，把计划告诉他，我提议在仪式时，准备动物的血以暪过你。

    我不愿意让你杀人。不管我怎么原谅早名，虽说是为了职责，早名仍得一辈子背负杀害我哥哥这件事。

    当你在承受不了这个责任时，我可以用“事实上是……”让你从罪恶中得救。

    哥哥说，这是我的愿望，所以赞成且同意照办。还偷偷地将蝮埋葬了。

    接着我提出了另一个愿望……最后的愿望。

    希望哥哥可以跟我们一起走。

    但他说不行……於是我承诺哥哥，为了早名，不论发生什么事，我都会持续背负下去……对不起，就这么一次，让我哭吧。“

    弓月靠上早名的背，肩膀开始颤抖。

    早名的背上感受到温温的湿气。

    “因此，狭野方从我手上夺去阴月的箭簇，往自己的脖子……”

    仪式的当时。

    正打算将阴月的箭簇刺向狭野方的早名，被狭野方抓住肩膀，对她这么喊叫着：“连我的份一起活下去吧！连同无法生存、失去生存意志的人的份，好好活下去！成为促生人类的女神。不要逃避。

    能一辈子照顾弓月的强者不我，是你。

    我要就此逃开。满足於被旧习给囚禁、守护传统，在此抛弃自己；然后在大家的传言里，达到谁都成就不了的地位。“

    早名颤抖着，神像因手的震动掉落；狭野方的手腕从她背后扶住。

    “狭野方……你很了不起，这绝不是逃避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无法向新的地方踏出一步、惧怕的证明；实际上是很懦弱的男人……把一切责任都推给你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啊，狭野方。你别说那种不是真心的话；别让我动摇。”

    “若我说出已有觉悟之类帅气的话……你们一定会后悔……我这样就好，就让我成为最后一个做这件事的人吧！要不帅气地完成它。

    在我这一次，让全部的事都结束吧！“

    鲜血自狭野方的身体喷出，神像发出青白色的光芒。

    “我要在此处待到最后，就把我丢在这儿吧！你们两个不要回头，不准再回来！”

    将阴月的箭簇刺进自己的喉头，狭野方倒在祭坛上。

    在仪式举行之前，早名反覆想像，狭野方听了弓月的告白后，所回答的话。

    「弓月，若你想保护早名、已下定决心的话，我会守护你。既然蝮都能为了保护早名那么做。那傢伙办得到，没道理我办不到。以我们同为负有职责之人的身分来说。」

    （这对兄弟之间……究竟有什么样的故事？

    但那不是我该过问的事情。为了不使弓月痛苦，不要提起过去、默默接受……这样就好。

    因为这是为了我才做的决定。）

    早名怀抱着神像，颤抖着。因停不住颤抖而抱住靠在自己背上的弓月。让自己被弓月的体温包围；待两人回复平静时，东边的天空已开始发白。

    站在海边，早名拿出已包裹好的神像，再次整理思绪，走向花田。

    “哥哥，狭野方，我要把你们两人的心意带回故乡，要守护我们俩人哦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一来，一定能拯救早名的乡。如同我们的兄长所祈求的。”

    “要是人们把我和哥哥的旅行、所有行动当成事实，获得勇气的话—要是这个神像及你的存在，能够成为这一切的证明。

    还有尊崇狭野方的勇气与固执，永远传颂下去的话。“

    早名很重视地抱住已变色的神像。

    “我想，若能让大家的心里都怀着「能够被拯救」的情绪，就不会灭亡了。”

    “母亲所说的永远的理想乡，是否真的存在呢？”

    “依据我们故乡的传说，理想乡是谁都梦想的地方。是为了相信、为了相信它的存在而产生的梦想。”

    “说的也是呢……那我就相信吧！”

    弓月的视线落向遥远的彼方。

    “再见了，哥哥。虽然无法弔祭你，但你会原谅我的吧？”

    早名抱住弓月的肩。

    弓月的手握住有着与狭野方相同刺青的手。

    落在砂地上的两个人影，重叠在一起。

    离开的时候终於来临。

    早名将重要的神像严密地重新包好，将它放进行李中，重新背起。其他的行李则全由弓月背负着。

    “弓月，谢谢你。我们回故乡去吧！”

    早名视线落在目的地的方向；望向弓月时，他一脸认真地说：“蝮说守护者不能成为女神的结婚对象……但也说只有外地的男子，若能与女神同样受尊崇，被大家认同与女神相配，就能成为结婚的对象。

    我希望能被认同。“

    初遇时，早名所以为的那如同孩子般的懦弱已不复见，站在面前的是意气风发的大人。这个守护者拥有如强刃般锐利、如水底般深沉的眼神。

    “我相信你。其他所有的男子我都会拒绝的。因为我要变成任性的「愤怒的女神」！”

    早名以清爽的心情笑着。

    深蓝色的天空飘着有如白发般的云，这是属於秋天的云。

    “天空好宽广呢！弓月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，两人於其下一起生存的天空，真的很宽广……又大、又宽广。”

    狭野方在花田—墓地的一头，目送着早名与弓月并肩渐小的背影。将这里称为断崖也不为过，8是突出於海上的尖石。

    长期受海风吹袭的树干化为白茶色，如同隐藏在这树荫下、现在正在脚边的，是一个未供上任何物品的新建土堆。

    “我终於能献花给你了，蝮。”

    不将褙靠在树干上便无法自己站立。

    自己居然还活着，真是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“我连一把都拔不起来……请原谅我……”

    浅紫色的野菊花，一枝、雨叏、三枝，落在土上。

    拔下刺在脖子上的阴月的箭簇，原本停下的血又再次喷出。

    弓着身的狭野方的视线里，早名与弓月手牵手的样子，渐渐暗去。

    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青空的颜色。

    “啊啊……天空……好宽广。”

    后记

    因美丽的插画吸引而购入这本书的读者们，真是非常感谢。感谢HJ文库让我能有机会向大家打声招呼，我是时海结以。

    之前就知道本人的读者，或者已读过本人拙作的读者们，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。感谢你们记得我。

    这是睽违一年后，在轻小说领域出版的新书。之前都在进行书童相关的工作。不对，正确地说是现在亦在进行中。

    因HJ文库的战斗派热血编辑长的关系，才能顺利出版这本书。这也是第一本“短篇”。

    这个故事并没有续集，登场人物之后的故事，若能在读者们心中孕育的话，我会感到非常高兴。

    会起念头想写下这个故事，是我在历史博物馆工作的时期，某个假日，我在东京都内某处，参观了一个特别的展览；展品包含成为活祭品少女的木乃伊，而被它的解说图录给吸引。

    那个少女出生於南美的古文明时代。在安地斯山脉被发现，推测约十四、五岁。身体非常健康、营养状态良好、没有一颗蛀牙；死因冻死的，但在后头部有个伤口，似乎并非意外，而是因头部后方被殴打而死亡。

    想必她是身着装饰得花俏的服装，独自登上高山的祭祀处吧？最后在陪伴到最后的执行者下手结束生命，就此进入长眠。以神之新娘的身分。

    她感到幸福吗？

    我有种感觉，若她不觉得幸福，是得不到救赎的。

    活着的十五年间，都是怎么想的呢？在安地斯山脉那个检恶的环境下，还能保持完整健康的体态，一定在极度重视下被养育成人。身为活祭品，应是满怀骄傲、很荣誉的才是。

    於是我就有了想写个有关活祭品的故事的想法。与白羽毛的箭、或是人柱之类的哀伤祭品，不太一样的活祭故事。

    所谓的“阴月的箭簇”，是以黑曜石所制成的箭簇为模型。“阴月之石”的名号是我自创的，字典里并没有。

    实际上，黑曜石也在不同地方被称为雷石、天狗石、或星屑石等。是在绳文时代被用做石器的一种石头。

    雷石的由来是因为在傍晚骤后，覆盖遗迹表面的土流失后，即能发现；天狗石则因为本身即具有石器的形貌，或成份与玻璃相同，所以碎片很锐利，被视为神奇的石头。星屑石则是因火山喷火时，石头烧热四散的印象而得名。

    随着区域的不同，石头颜色及石器的形状等各有特色。但是，我所居住的长野县特有的黑曜石种制成的箭簇，却是出现在青森市三内丸山遗迹的特定一处，每隔一百年的地层里，才零星断续地各发现一个。

    我在想，箭簇是定期地、一个个传递到那儿；抑或是在某个时期一次传递很多个，然后因某些理由跨越世代地，一个个将它放置於特定场所？

    理由又会是什么呢？

    若不是非常强力的理由，不会这样超越世代地遵守；毕竟间隔百年以上的时间，可是比人一生的时间还要长许多呢！

    於是我将这个理由，与活祭品结合在一起，写成了此书。

    这样写出的故事的初稿—只有稿纸五十张的份量；原本是以舞台剧的感觉去写的，所以形成一个登场人物较少的心理剧。

    与战斗派热向编辑长讨论时，提出了各式各样的点子和大纲。其中，我自己想完整呈现出来，而非草率乱写的第一部作品，就是“阴月的箭簇”的内容。

    所幸获得支持与认同，就这样加写成三百张稿纸的份量，呈现在大家眼前。

    负责插图部分则拜託活跃於童书插画的亚沙美老师担任。真的是带着纤细美感的作品，果真是正确的抉择；打从心底万分感谢。

    感谢战斗派热向编辑长听从我“希望找亚沙美老师”的任性要求，还有体贴的编辑亚沙子小姐，谢谢你们。

    这次的拙作，依旧是和风的历史故事。在童书方面，写过以太平记时代、一三三三年幕府灭亡的夏季为舞台的故事；平安时代的王朝绘卷、保存千年后仍憾动人物心灵的恋爱为题的改编小说，亦以系作品的方式进行中。是的，虽然是童书等级，但还是能有浓厚恋爱气味的故事的（笑）。

    若愿在书店中童书？儿童文学的柜上，寻找时海这个名字的话，我会非常地开心。是儿童文库书的创作作品。

    但是呢！难得在新的领域受到照顾，我也希望藉此扩展工作的领域。

    下次想挑战稍微长篇的故事。可以的话希望能有跳脱日本史的全新背景设定，但仍保有恋爱的深切感觉。近期若能再以红底封面的HJ文库的样子呈现在大家眼前的话，是令人愉快的事。

    说起来就是不愿停止写爱情故事呢？真的是戒不掉的（笑）。

    最后再一次地，感谢你的阅读。若有兴趣的话，有关於这个作品的幕后花絮，欢迎到时海的网站来看看。

    “风的声响”http://www.naruoto.visithp.jp

    www.naruoto.visithp.jp

    写於闪着白色光辉的云唤醒山岭、要达到天空顶端般沸腾的、盛夏的高原上

    时海结以

    全文完